寻梦大观园
去年春天,我和妹妹一起去北京旅游。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也算偿还了心中多年的夙愿。十四日,行程的最后一天——参观定陵,听说那是唯一一处开放的地下皇陵,很可看。正准备出发,目光却被一张导游图吸引——“大观园
去年春天,我和妹妹一起去北京旅游。该去的地方都去了,也算偿还了心中多年的夙愿。十四日,行程的最后一天——参观定陵,听说那是唯一一处开放的地下皇陵,很可看。正准备出发,目光却被一张导游图吸引——“大观园”三字赫然映入眼帘。哇!早就听说,1984年为拍摄电影《红楼梦》,北京建了一座仿古园林,据说那里亭台楼阁、鹤鸣鹿啼,宛若人间仙境,走进去,就走进了雪芹先生笔下的大观园。怎么办?回程的车票早已买好,时间是不可更改了……唉!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冲着对《红楼梦》的一往情深,还是去“大观园”寻梦吧!
年轻的时候读《红楼梦》,近乎痴迷(低层次的阅读,至今也没把《红》当做一部封建社会的衰亡史来读)。自己也不知读过多少遍,总感觉每读弥新,分明读完上一章,下回的内容早已心熟能详,却欲罢不能;一些诗词警句,在不经意间早已烂熟于心。这些倒还罢了,那时,我常常会用很长时间给自己定位——假如当年我在大观园中,我是哪一个?现在想来令人捧腹,可那时我真的经常这样想。
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从来没有奢望做林妹妹。因知道自己既无“稀世之姿容”,也无“绝代之才华”,再加上使劲回忆,好像没餐饮过什么“秘情果”、“灌愁水”之类的,好像也没受过哪一位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因此,是不需要用终生的眼泪来还债的。
曾尝试过作贾府的三姑娘探春,首先是喜欢探春的自信、干练、果断。治理内务,连凤姐不敢做的事,她都敢,确是“才自清明志自高”,更因为她“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但后来想想,不行,她有一个很不堪的妈——赵姨娘,再加上命运也不好:“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多可怜啊!宝钗呢?也不行,用“金玉良缘”扼杀了“木石前盟”,太不道德!凤姐呢?更不行,单是那“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就让人做恶梦,更何况她还“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呢?湘云有点饶舌,妙玉太矫情......怎么办呢?到“副册”、“又副册”里找找吧!
对了,就是她了,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多情公子空牵念”的晴雯,单是宝二爷的一篇情深意切的《芙蓉诔》,死了也值了……可后来想想,做谁也不如作焦大,仗着对老主子有功,敢于对着小主子们痛骂“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多痛快淋漓呀!
哈哈哈,我告诉你,我终究谁也没做,就做了我自己,所以今天我才要去大观园,看能不能寻点旧梦出来……
一路上总在寻思,大观园——那贾贵妃归省庆元宵之地,不知怎样的烟柳繁华、鲜花着锦,那林黛玉“埋香冢泣残红”之处,不知怎样的莺莺燕燕、缠缠绵绵......
到了,到了,外观并不起眼的大门,一些手拿折扇、花剑的老人出出进进,看来这里已成了休闲健身之处......入得园门,,但见一座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突兀眼前,一条曲径蜿蜒穿洞而过,满眼的朱栏玉砌、绿树清溪......真正的曲径通幽!
经人指点,我们首先找到了怡红院——一带粉墙环护,绕庭绿柳周垂。进得院内,芭蕉冉冉凝翠,海棠亭亭吐丹,正合“怡红快绿”四字之意。欣赏着房舍辉煌、雕甍绣槛,竟自痴想:不知“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是在哪一间屋?”、“勇晴雯病补孔雀裘”坐哪一扇窗?一组蜡人像倒也栩栩如生:宝玉果然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愁思悉堆眼底”,胸前五色丝绦系块美玉、、、那几个红缠翠绕的丫头,我也凭印象给她们一一定位:手中有半个扇子的肯定是晴雯,《红楼梦》中不是有“撕扇子做千金一笑”吗?看起来低眉顺目、温柔贤淑的应该是袭人,还有秋纹、麝月......唉,该走了,在宝二爷这耽搁这么久,再不去看看林妹妹,恐怕她又该抹眼泪了......
出得怡红院的后门,不几步就到了潇湘馆,果然与别处不同:虽仍是粉垣围护,墙内却箐葱修竹掩映,一条水流从后院的林墙下直通前院的万千翠竹......过了游廊,走进小小的三间正屋,却见林姑娘正端坐抚琴,顿然想起“感秋声抚琴悲往事”之“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那可裂金石的悲怆!细观蜡像,的确传神:这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似乎还“泪光点点,娇喘微微”......两个侍儿,或侍茶,或燃香,定然紫鹃雪雁无疑。伫立良久,听不见宝黛俏语娇音、喁喁情话,听不见琴声叮咚,清切低吟......忽然一个激灵:这里是“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之处,这里曾风吹竹动影沉沉,“一弯冷月葬诗魂”,这里曾“病神瑛泪洒相思地”,“死缠绵潇湘闻鬼哭”!环顾四周,这房子实在太小,窗前的竹子实在太茂密!屋内黑魆魆的,游人又不多,我赶快拉了妹妹一把:“快走,这屋内阴气太重!”逃也似的出了潇湘馆,身后,仿佛传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叹息......
一路行来,或竹篱为门,或堆石为垣,或佛寺丹房,或长廊曲洞......我们在蘅芜院驻足,又到秋爽斋稍作停留,都是说不尽的清雅萦纡。印象特深之处当属稻香村——行进在亭台水榭之间,忽然眼前现出泥墙茅屋、佳疏野菜,该是怎样的惊喜!
大观园中最辉煌之处,莫过于“顾恩思义殿”——省亲别墅。那突兀眼前的玉石牌坊龙盘凤绕,宏伟瑰丽,,还有那说不尽的桂殿巍峨,蟾宫绰约,佳木葱茏,奇花烂漫,果然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妃子家”!贾府当年那“烈火烹油之盛”,可见一斑。
迤逦前行间,忽听笛韵悠扬,歌声婉转,莫不是藕官、芳官那一班女孩子又在演习戏文?想当初黛玉刚在沁芳桥畔与宝玉“读西厢妙词通戏语”,又在梨香院外“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待听至“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竟至于心醉神痴。如今听来,果然是销魂荡魄,且如醍醐灌顶,是啊,“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唉,大观园啊,可以寻梦的地方实在太多了!那“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在哪方开放?“杏子荫假凤泣虚凰”何处撮土为香?哪里是“憨湘云醉眠芍药烟”之地?“梦兆绛芸轩”何人“绣鸳鸯”?林妹妹早已仙返灵河岸边,青埂峰下宝哥哥是否还在终日悬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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