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失在回家的道路上
2005年年底,我回家过春节,下午一点多从北京西站上火车,由于是春运期间的临时客车,为了给别的车让道,走走停停的,到菏泽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当然,这个时候早已没有了回家的客车,按常理,我该在菏泽住一晚
2005年年底,我回家过春节,下午一点多从北京西站上火车,由于是春运期间的临时客车,为了给别的车让道,走走停停的,到菏泽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当然,这个时候早已没有了回家的客车,按常理,我该在菏泽住一晚上的,但是我回家心切,怎么也不愿意呆在菏泽,尽管到了菏泽也算是到了我的家乡。于是我就坐了一辆出租车回家,有个人跟我合伙,他拿十块,坐到陈集边上的沙海,我的路程远,拿四十块。原本我们那儿的道路上车辆就不是很多,再加上是冬季的深夜里,路上几乎遇不到人,所以车速很快。不多久就到了沙海,那人下了车,就剩我一个了。司机没有去过我们家孟海那个地方,不知道路怎么走,便问我。我说从陈集往东走就行了,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年了。八年前在陈集上中学每星期都骑自行车走这条路回家,夜路也走过好几回,闭上眼都能走到家。我说的话有些大,我也不知我怎么说那么大的话,我是要突出对自己的家乡道路的熟悉吗,我是因为走在回家的路上激动吗,或许都有吧。司机说你熟悉路就坐到前面来吧,看着点路,我听人家说走这条路能到半堤,不过我连半堤也没去过。说着他停了车,我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坐下后我说你整天开出租连路都不知道吗,你放心走吧,到了半堤再直着往东走就是俺孟海了。他说好,你看着路吧。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面的路。夜太黑了,看哪儿都是漆黑黑的一片。我除了车灯照射的那一缕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我知道,只要是往东方向走就错不了,在陈集那儿往东就那么一条大路,走十里到半堤,再走九里就到俺家孟海了。司机生怕走错了路或者走冤枉路,多次叮嘱我看仔细了,我都是不耐烦地说,你放心,错不了。在我的印象里,我的家乡的每一条小路都是那么的熟悉,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它们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虽然多得像编织的罗网那样,但是我能很清晰的把它们理出头绪,知道这条路是到黄庄的,那条路通往沙土集,这条修了公路的是到南边姑庵的,那条稍窄的是到许楼的……通往俺家孟海的路,那更是化成了“灰烬”都还认得的。
我看不到外边的路,也没有想怎么走路,我心里有的只是那份激动。我在想着怎么叫开家里的大门,父母听见我来了是怎样的激动,我又是怎样的喊出“娘”“大大”的,我仿佛听到了我手拍大门的“啪啪”声。快到家了,快到家了,每走一步便近一步。
司机问我怎么还没到,我说你走就是了,还没看到半堤中学呢。司机就接着往前开。突然车灯照射的那一缕光线中没有了公路,变成了土路,司机不敢往前开了,说,走着走着没有路了,走到死路上来了。我说怎么会呢,说着和司机都下车来看。漆黑的夜空下是空阔的原野,看不到一丝灯火,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更不用说司机了。司机见我不说话,很不友好的对我说,你不是说你知道路吗,你不是说你闭上眼睛也能到家吗,让你在前面看着,你怎么看的路?我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是的,大话我都说了,现在我还能说什么呢,人家司机不知道路也说得过去,到了我家我还不知道路吗,人家还指望着我引路呢,这倒好,茫茫然一片,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这、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是哪条路呀?司机说,你问我我问谁?我问他从陈集到现在走了多远了,司机说差不多快二十里路了。我想,二十里路,那不是到家了吗,可是我怎么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走,于是又原路返回。返回了八九里路,有一个向南的路口,司机说往南看看吧,听说这儿往南到半堤。我没有吱声,我实在是不知怎么走了。果然,往南走了一里多路就到了半堤的集市上,当然夜里没有人,可一看就看得出是半堤集市,有商店门口的招牌为证。我心里舒了一口气,总算走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再往南走一里路,就到了半堤中学,然后往东走,走了九里路,终于到了我家。其实走到半堤集市上我就知道我们起先走的是半堤北边,不是半堤南边,我也听父母说过,刚修了一条路,从菏泽到巨野的,只是不知道在半堤北边修的。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晨,我向父母说起夜晚走错路的事。父母听我说后,说你怎么不知道路呀,于是向我讲起该怎么个走法。经父母一说我方才明白,原来昨晚我们并没有走错路,大可不必返回,继续往前走,看似土路的路,其实就是在十字路口修花园的地方,花园还没有修起来,所以才显得像是土路。那个地方,就在我家后面,离我的家的麦子地就几步远。我恍然醒悟,原来,昨晚我已到了我家后面,然而,我却没有发觉,也不知道怎么走,我停下来张望的地方就是我家的麦子地,地里的麦子都长了一扎高了。
我怎么会迷失呢,夜黑是一方面的原因,但能仅仅归结于夜黑吗,如果换成是我的弟弟,再黑的夜他也绝对不会迷失在我家后的道路上,他更不会看着我家的麦子地不知道往哪里走。弟弟整天在家呀,弟弟对家熟悉呀。虽然我也在家乡生活了十多年近二十年的时间,但是,现在的我却是远离了家乡,一年中在家的时间也就是半个月左右。我对家乡陌生了,我知道有一天家乡也会对我陌生的。我害怕这一天的到来。我害怕我再次迷失在回家的路上。
现在我在写小说,写我们鲁西南的乡土小说,可是,有许多语言,有许多习俗,有许多事情,有许多场景,我却怎么都写不好。那些东西,我一直认为对它们很熟悉,可是我写起来却是死的。我知道我的水平还是差一些,但是就像我迷路不能仅仅归结于夜黑一样,我不能把所有的原因归结于水平问题。我知道我印象中家乡那些熟悉的东西渐渐陌生,渐渐不知道怎么回事。譬如十一回家,家里人说起挠地,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是犁地呢,其实它远比犁地更高级了一些。而我,因为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鲁西南的生活,对他们一无所知。当然,不知道也没什么,我又不种地,可是,在精神上,我总感觉自己欠缺了一些什么,失去了一些什么。我说不上来,我总感觉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对。比起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比起张炜的芦青河,我对我的故乡认知的太少了。这样的一个我,又怎能写好自己的乡土小说。故乡,是一个写作者永远取之不尽的宝藏。曾有一位作家说“莫言的小说都是从高密东北乡这条破麻袋里摸出来的”,这位作家的本意是讥讽,莫言却把这讥讽当成了对他的最高的嘉奖。莫言说:“这条破麻袋,可真是好宝贝,狠狠一摸,摸出部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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