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每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孩子都喜欢音乐。不知从何时开始，无数或时尚或古典的女子穿行于大街小巷时耳朵里总是塞着MP3的耳麦，钟情的音乐为她们隔开了一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或动感或静谧或优美或奔放，于是不管是置身于拥挤的公交车上或是闹市之中，她们都能保持宁静的面容和从容的风度。我很早就有了这样一个MP3，但似乎它的功能永远停留在下载文件上。有朋友问我，你喜欢听什么歌？我只是淡淡微笑，回答说我很少听歌。是的，近几年来我几乎不听歌，热闹时觉得没有必要锦上添花，独处时我也习惯保持安静，曾几何时，我曾经这样说：“音乐和书，是我最好的朋友。”难道我已经对这个朋友感到厌倦甚至背弃了它吗？我忘掉了我曾是那样一个对音乐敏感的孩子了吗？
对于一个在偏僻的小山村里面长大的人来说，似乎我接触音乐比城里孩子要晚得多。我小的时候，家乡甚至还没有供电，没有录音机、电视机等等接触流行歌曲的渠道，但这并不代表我幼小的心灵对音乐失去了感知的机会。大自然能够为一个爱幻想的孩子提供最动听最和谐的音响。山里的孩子没有太多的玩具，却多了很多和大自然亲近的机会。我总是喜欢和小伙伴们漫步于林荫小道上，风起时，掀起阵阵松涛，夹杂着鸟儿欢快的鸣叫，偶尔侧耳倾听时，还能听到山涧水淙淙流动的声音，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天籁之音，只觉得心里很舒坦很自在。“鸟语花香”在我心中一直是最美的一个成语，故乡鸟儿的鸣叫永远是我心底深处最难忘的音乐，黄鹂儿叫得脆，喜鹊儿鸣得欢，最有趣的得数那布谷鸟，老是“播种插田”的叫着，北方人说它们是说：“布谷布谷。”我觉得远远比不上我们家乡方言的生动有趣。
另一个音乐启蒙的途径是大人们的传唱。我第一首会唱的流行歌曲就是《高山青》，因为我小姑姑总是不停地哼唱着“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哪，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小时候听从北京读书回来的堂哥深情地唱：“归来哟，归来吧！”心里面真是莫名惊诧，哪有人一个劲地呼喊着要“鬼来哟，鬼来吧”！虽然那时很怕鬼，却隐隐觉得那旋律很动听，听了想哭。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忧伤，后来明白了，我是那样一个容易忧伤的女子，所以最能打动我心的永远是那些弥漫着淡淡忧愁的曲子。记得还只有六七岁的时候，三舅常常照看我，他是一个深具忧郁气质的文艺青年，酷爱唱童安格的歌，像《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一世情缘》、《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等等，有一次他一边弹风琴一边唱：“小时侯妈妈对我说，大海就是我故乡。”我在旁边听着听着，毫无知觉地流起了眼泪，三舅唱完了歌，我小脸上也已挂满了亮晶晶的泪水，那时候我就暗暗想，长大了一定要嫁一个能够唱歌唱得我流泪的男人，就像三舅这样的。
等稍大一点能够自己选择喜欢的歌来听时，我还是倾向于那些忧伤的歌。那时的人们普遍向往香港，流行讲粤语，听粤语歌。粤语歌唱起来颇有一种咬牙切齿，荡气回肠的味道，前者的代表是谭咏麟，后者的代表则是陈慧娴。曾经是那样痴恋陈慧娴的歌，《飘雪》、《人生何处不相逢》、《红茶馆》、《逝去的诺言》等等，最令人黯然销魂的当属那首《千千阙歌》，多少年以后，这些歌仍是我K歌时的保留曲目。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流年偷换间我已过了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轻狂的阶段，懂得人生的最大意义不过在于求一己的快乐适意而已，因此听歌时我也常常会挑一些轻快明朗的，奇怪的是，不管听什么歌，我都会听出忧伤的味道来。我不敢听以前的老歌，《千千阙歌》这样的歌自然使我断肠，就算是当时风行的动感十足的快歌，也会勾起我的万千愁绪，老歌里面沉淀着太多的少年往事，一遍遍提醒着我已是流金岁月人去楼空；我也不能够听新歌，太过青春活泼的歌我听不下去，其他的略有古典情怀的歌无一不催我泪下。
于是我拒绝音乐，其实只是为了拒绝随音乐接踵而至的忧伤，为了拒绝一味地沉湎于无休止的伤感和怀旧当中。只有这样，我才能修炼出一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心，有时候，过分放纵自己的眼泪横流是一种最致命的颓废，我虽然忧郁，但也应该颓而不废。
突然想起看《红楼梦》时，非常不解林黛玉何以十分不喜李商隐的诗。原来，正因为李商隐的诗太过于缠绵悱恻，太能够引起她的心之共鸣，她才拒绝喜欢，谁说黛玉不自爱，她原本是最怜惜自己的那一个临水照花人啊！她的拒绝喜欢和我的拒绝聆听何其相似，我们这多愁多病身，都禁不起太过强烈的感伤呵！
现在我已打算全盘放弃流行歌曲了，如果生命中一定要听音乐的话，就听听古典乐曲吧。昨夜一连下载了十数首古筝、洞箫之类的乐曲，有《春江花月夜》、《彩云追月》、《沧海一声笑》等，大多哀而不伤，清淡如水。看来，音乐只能成为背景和点缀，我的心情一定要交给自己来主宰。有清明的心境，方能不被音乐太过强大的感发力量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