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目光
跟母亲通完电话,已是晚上十点了。在这座北方城市里,深秋的夜晚冷得逼人。一阵秋风吹过,寒霜就降下来了,落在冰冷的街道上,结成一片冰凌。街边的树呼呼地响着,晃了几晃,抖落了残存的几片树叶。几处霓虹灯还在无
跟母亲通完电话,已是晚上十点了。在这座北方城市里,深秋的夜晚冷得逼人。一阵秋风吹过,寒霜就降下来了,落在冰冷的街道上,结成一片冰凌。街边的树呼呼地响着,晃了几晃,抖落了残存的几片树叶。几处霓虹灯还在无精打采地闪烁着,也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寒意。街上的行人紧裹着衣服,个个行色匆匆,唯恐冷峭的秋风钻进衣袖里,折磨他们的肉体和神经。
然而,独自走在这秋风里,我并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寒冷。因为我似乎看到,母亲的目光一直伴随着我,像遥远而光热无穷的太阳,穿过黑暗,透过云层,源源不断地给我送来慰藉和温暖。
在年少时的记忆里,母亲的目光却是我的附骨之疽,剥夺了我太多的自由和快乐。它一次次把我从甜美的睡梦中揪起来,从伙伴们的游戏中扒出来,从诱人的电视剧里拉出来,推到清冷的房间里,钉在冰凉的板凳上,面对永无止境的课本和习题。我抱怨过,嘶喊过,邻居们也劝过,但没有用,母亲一如既往地执行她的政策。
母亲说,她要把我培养成材,不再像她一样,做个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再像父亲一样,做个民工,顶着烈日干苦力。我也明白母亲的用心,但每次被母亲推到清冷的房间里,钉在冰凉的板凳上,总忍不住暗暗地咒骂几句。我诅咒母亲变成瞎子,那样她就看不到我,我就可以逍遥自在地做我的事情了。可我的诅咒从来没有灵验过。
会考前夕,我们班长秘密组织了一个联谊会,邀请班里的每个同学参加。那天晚上,母亲一改往日的严厉表情,目光柔和得像冬天里的阳光一样。晚饭后,她柔声地嘱咐我放松心情早睡早起。我佯装服从,却乘母亲睡下的时候,偷偷地溜出了房间。令我想象不到的是,母亲竟然把院门锁上了。我在院里转了几圈,正想翻墙出去,母亲来到了我的面前。母亲怔怔地望着我,在凄清的月光下,母亲的目光冰冷得像冬天的风一样。
许久,母亲才说,回房间吧,早睡早起!我却压不住心里的冲动,恨恨说,别总这么锁着我!我不是一只猴子,我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母亲的声音也大起来了,说,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将来活得好啊!我歇斯底里地喊道,可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恨你一辈子!母亲怔怔地看着我,目光慢慢地模糊了,突然地,眼角滚出一颗眼泪来。那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做苦力,家里的活计全靠母亲一人打理。繁重的农活,琐碎的家务,子女的教育,像千斤重担一样压在她的肩头,她也没有哭过一次,现在被我怒吼一声,竟然流下了眼泪。但我并不因此而同情她,我只是怔了一下,就跑进自己的房间了。
那天夜里,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多年的委屈,我的泪水涌出来了,打湿了半个枕头。我暗暗发誓,高考结束后,一定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再也看不到母亲,再也看不到母亲的目光。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遥远的北方城市。通知书到来的那天,母亲开心得像个孩子,目光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神采,见个邻居就絮叨一遍,我儿子考上大学啦!好像考上大学的是她,而不是我。当然,我也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圆了我的大学梦,而且,我可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临走那天,母亲请来了许多亲友,调弄了一桌好菜,为我饯行。在筵席上,母亲经不住亲友的推劝,喝了很多火辣辣的酒。喝着喝着,母亲的眼睛湿润了,目光也模糊了,突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亲友们叹了口气,说,菊花,你想哭就痛快地哭一场吧!小强他爸不在家,你一个人把家里整治得有模有样,还培养出一个大学生来,大伙儿知道你吃了不少的苦累,受了不少的委屈啊!母亲却止住悲声,抬起头来了,哽咽着说,我终于把儿子培养成材了,我高兴啊!
散席后,母亲送我出门,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被我严辞拦下了。我心里说,到这时候才关心我,有什么意义呢?母亲显然看出我的神气,目光里掠过一丝凄惶,但随即说,在家百日好,出门一日难,你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照顾自己啊!我应付着,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出好远的时候,我回过头,看见母亲单薄的身影,站在村头最高的土坡上,向我远走的方向眺望,但我已经看不见她的目光了。
到了大学,我仍然记恨着母亲,记恨着她的目光。为此,我连续三年没有回家,连电话也打得不多。每次打电话回去,就是为了向母亲催要生活费,但母亲总忍不住唠叨几句题外话,要么说,到了夏天要买个蚊帐啊,听说你们那里蚊子特别多;要么说,这几天要注意加衣服啊,听说你们那里温度下降了,弄得我烦躁不安。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大四的时候。大四开学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在寝室里躺了将近半个月。同学们找工作忙得不可开交,顾不得我躺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忍受着无尽的孤寞和痛苦。我不由得想起在家的时候,也生过这样一场大病,但母亲一直陪着我,给我做各种好喝的汤,一勺勺地喂我吃饭,直到我一天天好起来。那时候,母亲的目光柔和得像春天里的花朵。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端想起的却是,持续不断的嘟嘟声。我把电话打到二叔家,二叔说,你妈进城做保姆去了。我心头一震,原来,母亲上次寄半年的生活费给我,并不是因为家里状况更好了。二叔叹了口气,又说,临走时,她还不让我告诉你,可我想还是告诉你的好!小强,花销时省点吧,父母挣钱不容易啊!自你走后,你妈的头发都熬白了一半啦!我放下电话,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床上,热泪打湿了半个枕头。
毕业后,我由于成绩优秀,被征召到这座城市的银行工作。上岗前,我申请回家探亲,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母亲。母亲似乎一下子老了,高挑的身材弯曲了许多,脸上刻满了细密的皱纹,就连她的目光,也不如先前锐利逼人了。我望着她,眼睛就湿润起来了。母亲望着我,目光也模糊起来,但母亲马上用衣袖蘸了一下眼睛,说,饿坏了吧,小强?妈给你做饭去!
我在家住了七天,天天守着母亲促膝谈心,母亲变着花样做饭。妹妹偷偷地说,一瓶香油,够咱家吃一个月,可这次才用了一个星期!其实我知道,母亲希望我在家多呆几天,但,我是个普通人,还不能把握自己的生活。
临走那天,母亲送我出门,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被我严辞拦下了。我怕她送得越远,往回走的时候越不好受。我钻了几条小巷,以为母亲回去了,却突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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