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对我们子女一直很严厉，严厉得让我一度怀疑我是否是抱养的。我敢公开违抗母亲，但是对父亲却不敢。我和母亲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和父亲却无话可说。我们生活在一起，如同陌路人一样，我曾经想如果没有父亲，我就能为所欲为，因为母亲根本管不住我，就因为父亲约束住我，我象在老虎约束下的猴子，老是称不起大王。
初中毕业时，我和父亲发生了一次最激烈的冲突。冲突的原因是我初中毕业的填报志愿。我想上中专，而父亲激烈要求我报考普高。那时家中经济条件很拮据，全家六口人只有父亲一个人有正式工作，两个姐姐因为文化层次低，又赶上企业效益不景气，职工纷纷下岗的高峰期，很多有文化、高学历的大学生找工作比登天还难。我的两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姐姐大部分时间都赋闲在家，她们偶尔在门口摆个面条摊或者水果摊，受入微薄还时时提防城管驱赶。
我报考中专的原因是想早点毕业，找份工作，减轻家中经济负担，另外我也讨厌读书，我很羡慕我家附近那些没有上多少学，认识多少字，从农村来的那些炸油条，炕大饼，下面条和买包子的，他们整天快快乐乐，我生活在他们中，无法不被他们的快乐感染。我享受不到他们的快乐，整天躲在家里，面对着枯燥无味的书本。背诵着与我周围生活相差很远唐诗宋词和英语单词，演算着繁杂的数学公式。
父亲在没有征求我意见的情况下给我报考了普高，当我接到普高的录取通知书，我对父亲积压很多年的反感一下子爆发了，从来不敢顶撞父亲的我，和他爆发了我们家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我和父亲大吵大闹，最后扬言坚决不去上高中。冲突以后是长久的冷战，冷战一直持续到开学报名。
父亲却很高兴，因为我考取了本市一所最好的重点中学，能考取的都是芸芸学子中的精华。我当时以全校最高分被那个重点中学录取，一直对我很器重的班主任私下对我父亲拍着胸脯保证，你的女儿是块上学的料，闹着玩也能上清华、北大。父亲激动得吓点流泪。父亲觉得这是一件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事，他很有必要和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一下。如果不炫耀一翻，那大概忽略了他应尽的权利和义务。向来花钱拮据的他，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父亲，破天荒头一回大方起来，激动的他一头冲进商店，把身上皱吧吧的毛票全部掏出，买了好几斤喜糖。
那几天父亲一个口袋揣着印有我分数的录取通知书，一个口袋揣着喜糖。站在他所供职的小学大门口，笑容满面象个迎宾小姐。看到熟人经过，他冲上去，首先把喜糖掏出来，塞给人家，然后把我的录取通知书展示给人家看。人家出于礼貌只象征性看一眼，看完就离开了，父亲能追着人家的屁股后面，欢送出几步远。站在窗户后面窥视的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即冲出去把他拖回家。
我嘲笑父亲说，你们学校的王老师儿子考上了北大，人家也没有你这么癫狂。我对父亲这种做法很反感，认为他太虚荣，自己窝囊一生象废物一样，却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光耀门楣的工具。
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我开始躺在床上装病。报名的那天，我正躺在床上装病，父亲走进来，很恭敬地站在床边轻声细语的问“三子啊，看爸爸给你买了新衣服和新书包，你什么时候起来去学校报名啊。”
“不去，你想上你去上，反正我是坚决不去。”我对父亲恶声恶气。
“你去不去。”父亲无法保持他的恭敬了。
“不去。”我不甘示弱。
‘啪’地一声，“反了你。”父亲把手中提溜的棍子往我旁边的桌子上一打，声音振得窗户都颤抖。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以我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好衣服，提溜书包冲了出去。
命运之神喜欢作弄人，它作弄了我父亲，也同时作弄了我，它喜欢把人托到半空中，然后重重摔下。我上初中时，成绩好得今人不可思议，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而上高中时成绩差的今人难以理解，我的成绩基本在班级的末位徘徊，最好的成绩不过是倒数第十。
一蹶不振的成绩让我自卑，让我更自卑的是与班级的同学物质方面的反差。上初中时虽然我衣不能蔽体，食勉强裹腹，但是我的成绩给我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和羡慕。而高中我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资本。我是个自尊心特别强而且很敏感的人，我能感觉到班级同学目光中鄙视。这让我很痛苦，也无端地怨恨父亲。高三冲刺时，当我承受不了繁重的学习任务时，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放弃。
父亲并不知道我的心里怎么想的，他一如既往地服侍我，每天早上早早起床给我烧好早饭。然后打扫他所在学校校园内的卫生，为了给家庭增加一点收入，他承担了他所在学校的一切后勤工作，包括打铃、烧水和打扫校园内的卫生。每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他就起床忙碌起来。我起来吃早饭时，看到他浑身被汗水湿透。寒冷的冬天他也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御寒的棉衣，一件穿了几十年的夹袄，他从入冬一直穿到开春，每当我看到父亲穿着很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背影，我心里就感到惭愧。
父亲的一生坎坷而艰辛，他是故乡那个乡村第一个跳出农门的大学生。大学毕业后父亲在城市里有一份今人羡慕的工作，年纪不大的他出任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正当他春风得意之时，一场动乱，父亲被打成右派。我一直不明白被打成右派都是一些进精英人物，而父亲平凡得甚至有点窝囊，怎么会被打成右派。母亲说当年他们单位分配下来三个右派名额，两个名额已经分配到人头，正好还差一个。因为父亲老实，又是农村来的，没有后台和靠山，所以把第三个名额赏赐给了父亲。
父亲大概是最后一批被平反的右派，当最早平反的右派已经都出任高官时，父亲还在乡村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忙碌。父亲没有享受到右派的荣耀，他的性格和命运因为这个右派帽子而彻底改变，遣送到故乡的父亲，性格阴郁。读了大半生书的他，在农村没有一点用武之地。他在农事方面远远不及他的那些儿时的伙伴，知识成为父亲思想上的一种累赘，成为他与别人交流的一种隔膜。他的学识得不到别人的敬重，反而使别人对他敬而远之。父亲在那偏僻的乡村里度过他一生中最孤寂的时光。
地位上的反差让父亲内心失落，别人的疏远让父亲寂寞，极度的自尊让他清高，极度的自卑让他沉默。所有这些让他变得很阴郁，记忆中父亲总是沉默寡言，走路象罪人一样总低着头，他话很少，别人总认为他清高，没有经历人生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