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位
沿着盘山公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盘山公路下的老家,一个被丘陵围着的村落。那颗千年松柏还挺立在那个山头上,那条河沟还是那样弯弯曲曲,那些窑洞还在眼睁睁地看着我。可是,和我迎面而过的男女老幼却都是陌生
沿着盘山公路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盘山公路下的老家,一个被丘陵围着的村落。那颗千年松柏还挺立在那个山头上,那条河沟还是那样弯弯曲曲,那些窑洞还在眼睁睁地看着我。可是,和我迎面而过的男女老幼却都是陌生的面孔,他们就像看天外来客一样看看我,而后匆匆走开。离开家乡三十多年,山河依旧却物是人非,一股酸酸的东西涌入心田,带出了许多伤感。快走近家门口时,看到我家门前塔松葱郁,鲜花盛开。窑洞里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洗麻将牌的声音。我激动地推开窑洞的风门,看到继父正满面红光地陪着三个女人打麻将,那三个女人依次是我的大娘(继父的第一个老婆),我的母亲,我的继母。他们同时也看到了我,不约而同地站起,走上前来握着我的手,满眼泪水的对我说:“谢谢你们,谢谢孩子们,是你们让我们终得团聚,不再孤独,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面对她们的谢意,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突然一阵风吹来,把窑洞的风门吹的啪啪直响,随即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我打了一个寒蝉醒来,原来是一场梦,是一场让我既悲伤又欣慰的梦。这也许是老人们给我托的梦,是想让我转告兄弟姐妹们他们的谢意。
继父病重时,我最担心的不是医疗费的问题,而是继父去世后如何下葬的问题。继父一生娶了三个老婆,可一个个都先他而去。他的第一个老婆已经离开他五十多年了,被安葬在老家的一个山坡下,孤零零地守着家门。我的母亲是继父的第二个老婆,只跟他生活了六年,为他生下一女一男就撒手人寰,永远离开了我们。母亲被葬在她所工作县城的郊外,随着城市不断的扩大,母亲的坟墓几经迁移,现在已不知尸骨何处,真正成了孤魂野鬼。继母跟继父生活了四十多年,去世后,她的骨灰放在了殡仪馆。不管我这三位母亲身在何处,作为她们的家人和子女都想她们有一个好归宿。可继父从来没有为他的后事做过安排,我知道,面对眼前这些亲生和非亲生的子女,他有他的难处,我们做子女的也不想触动他酸楚的往事,也始终没有张口问过他。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他的秘密和心事都带进了天堂,把一个个难题留给了我们。
在我们的社会里,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因为老人安葬排位之事兄弟们闹得不可开交,有的甚至反目为仇。我们父母的安葬更加凸显这个问题。按照中国的传统观念是先来后到、从大到小的次序。继父第一个老婆的侄子和侄孙就生活在老家,他们一直放着风说,等他们的姑父去世后一定要把姑姑、姑父合葬,还姑姑一个家,并且必须排在第一位。继母的孩子也会说他们的母亲和继父生活的时间最长,感情最深,从情理上说应该陪在继父的身边,安放在距继父最近的位置。可我的母亲给继父生了一男一女,子女是他们情感的纽带,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况且我们母亲的亡魂一直流浪在荒野,更应该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温暖的归宿,所以更应该陪在继父的身边。可这样的想法都藏在每个人的心里,谁也没有说出口。几十年的风霜雪雨,几十年的磕磕碰碰已经把我们姊妹几个的心紧紧地粘合在一起,成了比亲姊妹还要亲的兄妹,大家都知道,不能因为在母亲的排位上反目为仇,把这个家给毁了。我们都在心中默默地想着,默默地祈祷着。
继父去世后,我们姊妹们开,会经过反复商议,最后达成共识,决定把继父的骨灰送回老家,埋在老家的祖坟里,并把我们母亲的骨灰盒也送回老家,和继父的骨灰葬在一起,让他们团聚、团圆。我们开会那天哥哥还诙谐的说:“他们四个打麻将正好凑一桌,少一个都不行”。至于母亲的骨灰怎样安放,怎样排位,谁都没有说。我想,每个人都想让自己的母亲离父亲更近一点。但我们也知道,能让父母早日团聚,入土为安,给他们一个温暖幸福的家,才是最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才是对父母的最大的安慰。
为他们下葬的那天,满山的野草已经发芽,绿莹莹的铺展开来,就像是为老人家铺设的绿色地毯。我们兄弟依次抱着继父、继母、母亲的骨灰盒在唢呐阵阵的哀嚎声中踏着草地走向墓地。我们兄妹们虽然谁也没有说母亲的骨灰怎样排位,但,是我们几十年相互的信任和友爱,是我们几十年的磨砺和团结帮我们在心里打成了默契,那就是入乡随俗,听从村里主事人的安排。
到达墓地后,帮忙的乡亲从我们手里接过骨灰盒放进了墓道里,而后让我们兄弟三人依次下到墓道里看看骨灰盒排放的位置,再为老人燃起一支蜡烛。第一个下去的是哥哥,是继母的儿子,他从墓道里上来时一脸的凝重,拍去手里的尘土,向主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和满意。我下去后,在烛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了继父的骨灰盒放在最西头,依次是大娘的,我母亲的,继母的。我掏出手绢,把只放有母亲照片的骨灰盒擦了擦,在心中默默的念叨着:“安息吧妈妈,是孩儿的不孝,让您在荒郊野外流浪了那么多年,现在连您的尸骨都找不到。对不起,今天我给您磕头了!”念叨着,我向母亲的骨灰盒连着磕了九个头,以弥补我对母亲的亏欠。弟弟是跟着我的后面下去的,他什么都没说,只对主事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继父第一个老婆的侄子在老人下葬的头天到墓地看了看,看到他们姑姑的尸骨已经取出,并用了上好的石棺收殓,满意地对主事人交代了几句就走了,今天没有再来。所以当我们全部从墓道里上来,都表示满意后,乡亲们才开始填土封墓。看着一锹锹土填进墓穴,我们的心也随着土掉进墓穴。
安心吧爸爸妈妈,今天你们能平安的下葬,是您们的福气,也是我们做子女的欣慰和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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