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岁那年，他和她都拿着小蒲扇，肩并肩坐在他家的葡萄架下，听他那老得掉了牙的奶奶，讲老得掉了牙的故事。夏日绵长，奶奶往往故事只讲了一半，便打起了瞌睡。那时他查字典看完了《西游记》，她没有。他考她：“你说观音是男的，还是女的？”她仰起脸，不屑一顾：“当然是女的呗！”“才不是呢。”他胸有成竹，“《西游记》写观音，用是单人旁的他，而不是女字旁的她！”她生气了：“女的！我亲耳听奶奶说的！”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两个都气哭了。
20岁那年，他和她共同涉入爱河，肩并肩走在小城的河堤上。排列整齐的柳树里藏着一轮移动的夕阳。她忽然问他：“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他想起泰戈尔的一首诗：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撑着伞，这才是爱情。不过他并没有将心中的答案说出来，而是微笑着反问：“你说呢？”她再次生气了：“你怎么对爱情这么不负责任？”他还是微笑着：“只听过不负责任的婚姻，没听过不负责任的爱情。”
30岁那年，他和她已有一儿一女。那个年代饥饿如同一场瘟疫，在全国野草般的蔓延。大冬天里，他和她到亲戚家借粮。在一个山坳里，一只白鹭站立在雪中。他看见了雪样的鹭，她看见了鹭样的雪。他拾起一颗石子，想击中白鹭作为食粮。那家伙却十分警觉，“噗”地一声飞走了。留给他们的是一片背景式的白雪，还有两团窟窿式的饥饿。
40年那年，一场政治运动席卷全国。他和她成了城门前的池鱼。房子抄了，家具搬走了。他和她只好把家安在对方安慰的眼神里。他那时已是一名作家了，在小城名气可不小，所受打击也呈相应的比例。这个时候，是她挑起了所有的重担，以一棵树的姿势为他和子女们遮风蔽雨。有一天，他向她讲起“相濡以沫”这个成语的由来，他禁不住深深地感叹：“拯救一条鱼只需一碗水。而这一碗水，要加入爱人的眼泪和血汗才够啊！”
50岁那年，他和她苦尽甘来，儿子已参加工作，女儿也正在读大学。大冬天里，他和她去庐山旅游。在一个山坳里，又一只白鹭站立在雪中。除了鹭和雪，她看见了一片空灵的智慧的白。除了雪和白，他更注意那只鹭，兀立的孤独的姿势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60岁那年，他和她都退休了。他负责照管外孙，她则要照料孙女。天上下着泰戈尔式的雨，他和她一同去给孩子们送伞。路很滑，他身子弱，便由她搀扶着。他举起伞，尽量向她那边倾斜。走到学校门口，雨停了。他和她望望天空，边往回走边说：“瞧这雨下的，怎么说停就停了？”
70岁那年，他和她都拿着蒲扇，坐在自家的阳台上。孩子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夏日绵长，他和她常常在对方说话时，便打起了瞌睡。那天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远远问他：“你说，观音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他望着她，饱含深意地说：“女的！”她嘟囔道：“是女的么？好像他小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一边摇头，一边往厨房里去了。
透过高大的玻璃窗，他向西边望去，夕阳正如一颗珍珠，衔在一座贝壳似的山上。楼树荫里，几只小鸟在唱着歌。他想：世界真好。人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