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真够赧颜，三十几岁的人了，未出过省，也未曾坐过飞机。当学生时读杜甫诗，羡慕他“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丰富阅历，便想将来也一定要像他一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人生就是那样捉弄人，半点由不得你想。懵懵懂懂三十几年，不但书不曾好好读过，就连行路，转来转去，也都在老家附近兜圈子，足迹不曾踏出过省界，就更不用说“万里”了。
这一次，我有机会和同事一同到海南观光，第一次将足迹伸向了省外，也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因为是第一次坐飞机，当然便想好好地体会体会，尝尝这“坐”的滋味。
我们是在重庆的江北机场上飞机的，时间是下午7时。因为正是五月，所以登机时才近黄昏。在候机室里，看见机场的跑道上停着大大小小的飞机，样子虽说和电视里见着的差不多，但毕竟是眼见为实，便觉得更实在，也更真实亲切了。同行的同事中便有人掏出相机，“喀咔”、“喀咔”想把这真实地感觉永远地留下。也有人侧过身来，透过候机室地玻窗，和这些蓝天雄鹰们来个难得的合影。不时有飞机起降，听着巨大的轰鸣声，望着蓝天上的矫健身影，心里虽不急切，但也痒痒了。时针终于指向了6时30分，远远地，一架巨大的国航客机从跑道上缓缓地滑行过来，停在了我们的登机舱旁。于是验票、登机、放行李，在空中小姐的客气的礼貌声中，我们终于坐在了国航客机上属于自己的座位里。
飞机开始滑行了。慢慢地…慢慢地…飞机拖着庞大的身躯，在跑道上转了几个弯，矫正了自己的姿势，准备做最后的冲刺。“叮叮叮”，起飞的警报拉响了，窗处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飞机已在跑道上疾驰，窗外的树、建筑物等已分不清形体，连成一片，风驰电掣般向身后滑去。突然心里猛的一紧，飞机已离开了跑道，腾空而起，哇!我们已在半空了。
庆幸自己的位置毗邻舷窗，于是赶忙将头贴近窗边。啊，曾经无数次登山极顶想找到的感觉这会终于找到了，而且是那样的新奇和强烈!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整个世界都在迅速地变小，变小!现代城市里的摩天大厦，曾经给人那么强烈的望不可及的感觉，这时已显得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大山只剩下了粗略的轮廓和沟沟壑壑之间或明或暗的色彩，再没了昔日里的崇峻巍峨，反显得似绵羊一般地温顺可亲。
座位前的显示屏上显示着飞机的当前高度：“3586米”。飞机还在继续上升。每一次上升，总要颠一颠，向下跌落一截，再猛地往上一提，上升到一个新高度。然后平稳地飞行一会儿，然后再颠一颠，再向下跌落一截，再猛地往上一提，再升到一个新高度。每一次上升，摇摇晃晃，让人感觉到像是在荡秋千，又像是在绝壁悬崖边突然失足。当你正在为跌入万丈深渊，整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不知所措之时，突然间又像无形之中有双巨手拉了你一把，于是整个身体才得以平静放松下来。这时才真切地体会到离开实在的大地，是多么的飘渺、虚幻和不踏实。等你回过神来想再看看脚下的世界时，它们已不知所踪，全淹没在茫茫的云层下了。飞机已开始平稳地飞行了。
舷窗外，滚滚的云层连成一片，是那么的白，又是那么的蓝，像平铺的棉花，又像平静的大海。太阳还挂在空中，显得很低很低，似乎和飞机平行。灿烂的阳光将天空浸成一片金黄。光线折射过云层，形成一道道七彩的光环。慢慢地，太阳似要下山了，而且已接近山腰了。天空还是那样明亮，那样绚丽多彩，大地却暗淡多了，只是山的轮廓、房子的轮廓，还显得十分的清晰。隐约中，似乎还有树、还有竹随风而动，还有牧人赶着成群的牛羊缓缓归来……正诧异飞机啥时又飞得如此低矮，同事告诉我，那是云层，不是大地。抬头看看显示屏，飞机此时正以834千米的时速飞行在7900米的高空，确实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欺骗了我的眼睛，同时也庆幸能在蓝天中一饱眼福，欣赏到如此美妙绝伦的图画。于是赶忙取出相机，调整好光圈焦距，截取下这神奇的景象，将它作为一生的珍藏。
飞机飞得又平又稳，除了巨大的轰鸣声，你感觉不到它在飞行。窗外已渐渐暗下去，刚才的美境已随着太阳的隐匿消失了，最后窗外什么也没有了，我知道这已是夜里了。机舱里，大部分旅客都闭上了眼睛在养神，有几位正拿着报纸懒散地读着。突然间感觉到坐飞机是多么的无聊，就好像置身在狭窄拥挤的机器房里，除巨大的噪音外，什么也没有。最糟糕的是那些可怕的噪音疯狂地扑向你的双耳，刺激你的鼓膜，骚扰你的神经，让你心烦意乱，让你坐立不安。于是才留恋坐火车的妙处。风从窗外吹进，让你感到十分的惬意。窗外的树，房屋，河流，远山……不停地变换新意，美仑美奂，让你看不够，喜不完。即使在夜里，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也像一首美妙的旋律，足以增添你梦的雅意。而此时，你什么也感觉不到，甚至连飞机是否在飞行，你也无从感知。失去比较的参照，你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心底里不由得升起一种淹没在茫茫太空中的恐惧。
好在这种感觉持续时间不长，广播里传来空中小姐清脆的声音“还有二十分钟到三亚的凤凰国际机场!”不久便感觉身子突然间像跌向了万丈深渊，无依无靠，没有任何牵带，整个身子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迅猛地往下滑去。这种感觉，比起起飞时更强烈，更持久，而那只无形的大手此时已不见了踪影。你就那样无助也无奈地任由它滑去，提紧了嗓门，绷紧了脸，只希望这种感觉早点结束。此时，你对自己已失去了任何控制，你已不属于你，你成了被飞机操纵的一个可怜的生命体。好不容易，你才在飞机撞击地面的反弹力中找到了自己。一会儿，你已站在了三亚的土地上了，看看时间，才10时42分。怎么也不敢相信，此时已离故乡相隔数千里，但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独具特色的建筑，还有灼热的空气，又不由得你不相信，这才真叫咫尺天涯，天涯咫尺!
上述经历，多少有点新世纪陈奂生上城的意味，但因属亲历，自认为也值得体味。猛然间觉得人生也如这坐飞机。起始一波三折，始得直上青云，其间虽也惊险，但尚有无限新奇，无限风光。继而一帆风顺，事业有成，平稳发展，其间不乏奇异美境让你流连忘返，但随之而来的便也是枯燥单调，呆板乏味，甚至淹没人流，失去自我，摸不到北。直至光阴流逝，岁月难再，你再也难控制人生，只得任凭命运摆布，直至行程终点。蓦然回首，才有几多感慨，空留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