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少不了吃喝玩乐。“食为天”，吃喝不用赘言，玩就变成主角。平时见个面面难的亲朋，过年总要相聚；平时难得玩乐的活动，过年也要腾出手来玩两把。像我们家的人，玩也就是扑克牌牛九牌，再加上象棋跳棋军棋什么的，别的没有也不怎么会。现在流行网络游戏，那是孩子们的事情，对于我们这辈人，难学也舍不得那么多时光耗在那上头。我的童年过年聚在一起还有许多因地制宜的玩头，比如用羊骨头做的一扯就转得“唔唔”作响的“唔唔子”；用鸡毛做的毽子――我是个笨家伙，踢不了几下就不行了，比赛也是输；用木头削出来的陀螺――我们叫它“挨打皮”，它离开皮鞭的抽打转不了，不是谁都有，因为好多大人顾不上帮娃娃削；还有就是“抓子儿”――7个小石头或者杏核儿，留一个散开6个，分1、2、3组，根据散开距离远近，要在抓之前选择好各组组合，连续不断抓得多者胜，我当然还是笨蛋，多数时候看妹妹们比拼；再就是下狼吃羊、羊围狼的“方”――随手土地上画出格子，3只狼，15只羊，按规则走动，看是狼吃了羊还是羊围困了狼――离开跟伙伴们放羊的时间太久了，具体的下法早已忘却，恐怕只能到乡下问老汉们才能追忆。过去没有电视电脑手机的年代里，特别是没有什么经济条件的乡下，我们投入其中玩的方式方法都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打仗木棍当枪，好些的能用旧纸张叠出个手枪来，那就马上擢升到指挥官级别了；河里的冰，地上的雪，沟里的水，全能成为我们快乐的基础。我总有一种偏见，认为现在城市的孩子没什么快乐，孩子真正能快乐成长的地方应当在乡下，在地上用尿活泥玩，在土里滚蛋蛋――那才接着地气长、在自然里接种各种免疫细胞，真正快乐健康地成长……
父亲在世的时候，过年最爱玩的就是牛九牌了。吃罢饭，打扫完院落，阳光好的时候，就把牌拿来放在当院下，我和弟弟再加上其他串门来的亲友，一起陪着他玩。父亲打牌很投入，一打牌就忘了自己的父亲角色，开始跟我们“平起平坐”起来，赢了高兴，输了找原因。晚饭后有时候他还会玩，好象是要把一年都没玩过的瘾都过了。也是的，父亲自制能力非常强，平时离家不远处村商店门口天天摆的牌摊子，最多是闲着看看，他从来不加入。父亲给我讲过，凡是赌的东西，绝不能动手，即便是多么小的赌，也不能动手，这是原则。一个赌，一个毒，祖上就有人被这东西害了，作为后辈，要记取教训。他讲的是爷爷，20多岁的时候出门拉骆驼做生意，后来跟别人打了官司，住到兰州打官司，染上的大烟瘾，最后没有善终，抛下奶奶和父亲姊妹3个，30出头被盘踞西北的马家军裹胁而去，再没有音讯。但父亲本质上还是个很爱玩的人，从过年几天就能看出来，他是有些玩性的，只是平时劳动的责任，以及家风的传承，让他节制得可以。我们也是，平时在工作岗位上，根本没有时间玩牌，会玩，还是小学中学时候打下的“坚实基础”――小学毕业那年冬天，我们在刚修好还没有配桌椅的教室里找来柴禾燃起火堆，说是复习功课，实际上是在聪明些的几个同学带领下放心地玩扑克牌；中学时候课程简单，每到自习就跟一位张姓同学到学校门口大水渠边树阴下，玩他用硬纸片自制的扑克牌。陪父亲玩牌，其中还有一种情结，就是陪着父亲多说说话，有些平时没有机会说的事情说的话，也在这种氛围里跟父亲交流，自然又随意。那时候还没想到，陪父亲的时间是陪一次少一次，只有父亲猝然离开之后，才觉得那些时光是那么亲切而珍贵。
玩当然是为了精神的乐。现在我们家里能玩的，就只剩下“斗地主”了。赢了的乐，输了贴纸条为了赢者的乐，大家都乐。也抽空跟几个乡亲玩几把牛九牌，从中追忆曾经的快乐。玩牌的输赢是自然的事情，输了失落赢了快慰，也是自然的事情。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能够玩得起――赢了欣然，输了坦然，不至于失态。偶然一瞬，也能从玩牌里看到另外一些东西，让人感悟到牌挺不简单的，很有哲理，很有暗示，很有些人生路径在里边的。
比如牌里面的大小多少，它们之间的管与被管、吃与被吃，总是相互制约、相辅相成的。弱者不见得总弱，强者不一定恒强，这在牛九牌里显示的尤其明显。一些似乎平时闲散无用的牌，如果集合起来，又成了力量很大的牌；一些平素柔弱得似乎谁都能吃了的牌，如果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位置上出现，又是会成大事的牌。而大输爱输的人，则常常是拿到好牌的人；那些依仗着极为强盛的牌打输了的人，如果不能反思，则完全找不出这是为什么。这跟自然世界里“满招损、谦受益”是多么相近的道理啊！过去贫困中生活，现在一下发达了的人，“钱涨孽（弱）人胆”，一下子会做出些疯狂的行为来，这样的富来得快也去的快，像报道说一位中奖800万的，几年之后，变成犯罪嫌疑人，被抓捕时身上只剩下区区几十元钱，正中了这样的“魔法”。
我想，寓教于乐，正是我们谁都离不开玩乐的目的。物质的角度吃喝是第一位的，精神的角度玩乐也是须臾不可少的，都是我们生命生活必须享受的内容。当然玩中获教，玩中得益的，更多还是愉悦，而不是刻意地领悟什么。当然，如果你在无意之中得到了什么启示，那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2014年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