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大舅

平民大舅

火不思散文2026-05-11 12:53:52
辛苦一生的大舅走了,摆脱了病痛去了天堂。时间正好是北京残奥会开幕那一刻。大舅享受人生85载,走完了一个充满艰辛的历程。他是一个在人前微笑、人后叹息,非常随和的人,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拼尽全力,终日劳作
辛苦一生的大舅走了,摆脱了病痛去了天堂。时间正好是北京残奥会开幕那一刻。
大舅享受人生85载,走完了一个充满艰辛的历程。他是一个在人前微笑、人后叹息,非常随和的人,一个生活在社会底层,拼尽全力,终日劳作,勤俭持家的平民百姓。
我小时候住姥姥家,7岁该上学了,因贪玩耽误了回市内上学,是大舅骑车到塔头小学从当老师的二姨那里取来课本,我才得以在八里庄小学插班就读小学一年级。三年自然灾害时,饥饿难熬,大舅弄了一麻袋青萝卜,吃得我到今天想起来还怕闻蒸萝卜的味道。文革时,我父亲被造反派关起来,那时有的亲朋怕受牵连,大舅却把家里老母鸡杀了,让大妗子煮熟,他骑车驮一盆鸡汤到我家,要送给我遭受折磨的父亲补一补身子。父亲恢复工作后对我们说:“这辈子要好好跟你大舅他们家走。”
听姥姥和姥爷说,解放前大舅跟我姥爷四处奔忙,做小买卖养家糊口,有一次赶集卖大白菜,一个国民党军官太太买了菜不给钱,大舅气坏了,不让她白拿。旁边的混蛋军官掏出枪要打大舅,姥爷上前挡住大舅求情,子弹从肩上斜穿过后背,血溅菜摊。姥爷命大,乡村大夫给上点止血药,躺了几天,竟然好了。大舅和姥爷在国统区没法做小买卖了,又挑着卤水去解放区卖,不知啥原因爷俩给扣住不放。庄上有个人说他认识那一带的区长,愿意去跑一跑。他三天两头找我姥姥要钱,每回还得像模像样吃喝一顿,家里的鸡蛋和一袋面都让他吃光了,也不知道他找没找区长,反正是过了一个多月,大舅和姥爷才从解放区回来。姥爷回来说,八路军是查卖私盐的,看看没事就让我们回来了。庄上人都说,那个说认识区长的人纯粹就是骗吃骗喝,什么事都办不了。世上总有乘人之危的,乡里乡亲的也有趁火打劫的,真他妈缺德。那个年代,老百姓活得累,过得苦,老实人受欺负,只能天天硬撑着。穷人有穷志气,大舅和姥爷靠着浑身的力气,日出而作,日落还作,夜半而息,不停的劳作,养活着一大家十来口人。
解放后大舅进了马家沟耐火材料厂当工人,每天推小车装窑,浑身的劲儿使不完,天天都超额,年年当先进,虽说很累却不觉得,有一种幸福写在脸上。小时候记得他对我们这些孩子说:“国庆十周年,天安门前铺的是我们亲手烧制的耐火砖,阅兵部队坦克从上面轧过去都不坏。”他是笑着说的,挺自豪的。我长大了去天安门,路面已经不是耐火砖了。这也无须考证,肯定是厂长对工人说过,国庆十年大阅兵北京指定要用他们生产的耐火砖,那是给职工加油鼓劲。大舅记住了,经过他手的每一块砖都保质保量,一个心眼,砖是铺到天安门前的,差一点都不行。那是他觉得这辈子最光荣的事情,推车装窑的也能为国家出了一份力,他为此高兴了好多年。大舅14岁那年曾跟着邻家二哥出过一趟门,那二哥是日本翻译,他是打水扫地干杂活的小伙计。文革期间,造反派说他是特嫌,大冬天的让他装完窑淌着汗穿着单衣交待问题,数九寒天,没完没了的瞎折腾,整的他浑身骨节都是病,以至在去世前几年疼痛难忍,苦不堪言。大舅是提前退休让一个儿子顶了工,他回乡帮老儿子干农活、做生意。一次卖大缸,爷俩早晨四点赶马车运送大缸去芦台,被东北一辆跑长途的卡车从后面撞上了,爷俩被撞飞了,大舅腿骨折,儿子腰椎骨折,马腿断了,一车大缸碎了,事故原因是司机睡着了。肇事的吉林通化车队买通处理事故的交警,伤痛、损失得不到公正,爷俩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无情的背后交易让老百姓遭殃。养好伤后,爷俩在荷花坑市场卖瓜子,一干十来年,总算让儿子的小日子红火了一阵子。可大舅家里连个电视都没有,不说没钱买,大妗子说他们不想看。他们的屋子里,摆放着两个十分陈旧的板柜,一个是我姥姥用过的,一个是他们结婚时的,大约都有百八十年的历史了,可惜是柳木的,有点朽糟了,一动就会散了架。他家也没有冰箱洗衣机,只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是专门听广告卖药的,治疗仪就是听广告买的,除了做手术,大舅不上医院,看病难,药费贵。
他们拉扯了6个儿女,地震中失去两个。大女儿嫁给军人,女婿是抗美援越的战斗英雄,荣立一等战功,却落得严重伤残,曾是全国人大代表,现在需要不离人的照顾。大舅跟前有3个儿子,都是老实厚道的庄稼人,有两个当了干力气活的工人,一个退休,一个下岗,我小时候和他们一起玩耍,该读书时他们连小学都没上完,就当了社员种庄稼。他们就像鲁迅笔下的闰土,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后来,大舅浑身疼了起来,终生劳累还有受冤枉被折腾落下的病痛爆发,不能再帮儿子东跑西颠了,整天用治疗仪电热来缓解病痛。前年,大妗子卧床不起,他也很难下炕出屋了,老两口瘫倒在炕上,儿子们轮流看护做饭,虽说笨手笨脚,可好歹也是热热乎乎。大妗子说,你大舅吃了一辈子我做的饭,吃着顺口香甜有食欲。我做不了了,也照顾不了他了,说着就流泪。我明白,人老了靠的就是吃饭,秦国与赵国交战前,最想知道赵国老将廉颇还能吃多少饭,饭量决定着人的精神和力量。大舅什么也不说,只是有时哎呀一声,成宿的睡不着觉,哪儿都疼啊。每天饭也吃不多少了。
我们和母亲去看他和大妗子,看到这老两口蜷缩在脏乱的炕上,儿子们也不大会收拾,儿媳们又都忙顾不上。我爱人打开一罐露露,母亲过去用吸管给大舅喝了,又把炕上收拾干净。看着眼前的场景,我感觉人老了躺在那里真的很难,有什么好办法呢,看得让人心里发紧。此情此景让人感到非常的无奈,一天一天诠释着人间的苦难。
大舅受尽了病痛折磨,吃药输液也没什么效果,就在北京残奥会开幕的焰火在鸟巢升上天空之时,突然,大口鲜血吐出,溘然长逝。痛苦,终于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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