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侯山在罗霄山脉江西湖南交界处，山的东面是莲花六市乡，十几个自然小村落散布在游龙奔走的山脉皱褶里。云雾团聚在山尖，冬日的松杉竹林依然青翠掩映着黛瓦红砖农舍，平静的山野里远远传来猪们惊天动地的嗷叫声，那是山民在宰杀年猪，嘿，我们有好口福了。
一年到头养大了一头架子猪，天空中小雪霏霏，女人发话了，要过年了，吃年猪饭吧，男人们便张罗开了。大清早在柴房里烧好了一大锅水，老杨家的大儿子把刀儿磨得飞快，纸钱香烛准备好，几个壮硕的男人合力把猪抬进堂屋板凳上，当着祖宗神灵牌位轰轰烈烈地把猪做了，接下来一伙人笼罩在热气腾腾之中烫猪、分解、清理下水，门外的雪花添了些许喜气。老杨家的二媳妇最得意了，养了一头好猪是她能干。前些年公婆对她很有看法，背地里嘀咕她白长个漂亮脸蛋好腰身，连个猪都养不会。一年到头堂屋里没一声猪叫，像个啥家，年年吃人家的年猪饭也不嫌害臊。二媳妇有点文化，对养猪不屑于干，在家里养一两头猪很不划算，有很多人家早已不养猪了。可牵涉到习俗就不敢小看，二媳妇今年有板有眼种番薯、南瓜、青菜，时不时地挎着竹篮到溪边、田头打猪们喜欢吃的嫩草，不挣钱就为自己挣个脸面，也为答谢村人。公婆改口了，见人就说自己的媳妇能干。二媳妇今天很有成就感，清清爽爽的身影走进走出招呼大家，她端起一盆冒着热气的猪血走出门外，老杨烧着喷洒了猪血的纸钱，点起了一串爆竹，媳妇举盆祭天，撒点猪血在四周的墙上，猪罗罗，猪罗罗，几声清丽的呼喊传到山那边去了，这是对猪的灵魂慰藉，也是对来年养育顺遂的祈祷。我刚好从老杨家门前路过，老杨一把截住，别跑，今天在我家吃年猪饭。
大块大块地把猪肉分好，一家一户地提了回去，封侯山没有卖年猪的习惯，今年我在你家称十斤，明年我也宰头猪还你就是，一村人要趁冬至前后几日把肉腌好，在柴火间熏腊肉了。这里的腊肉地道，香味十足，年猪熏的又不一样。松杉竹林柴火慢烤细燎，火塘里挂好一长溜腊肉是山里人一年待客的主菜。
年猪饭是六个大碗，取六六相顺意。里脊肉最好是做汤，撒上葱花鲜美而带着香味。刀口肉来得实在满满的一盆，肥而不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痛快。刚开膛的猪肝，一熘一个准，那个鲜嫩。猪血在大锅里烫成八分熟，马上捞出用刀划成片再加猪脑子在烩一次，小孩老人最喜欢了。小肠子下酒最好，红椒炒过，有点嚼头。堂屋里一溜摆上几桌，合村人都来，有点像做大喜事，百来斤的猪可以吃掉半头。山外人感到奇怪，人家养猪年底有个整钱进来好过年，这里怎么一顿就完事了。封侯山养猪真的不图挣钱，就图个大伙儿一起吃肉那个气氛，一村人和气吃肉和美顺畅得福。过去一年到头没肉吃，年底吃肉趁个新鲜解馋也是时候。封侯山过去出山上集市不容易，一年到头很难吃到新鲜的猪肉，一头年猪饭让人对大块吃肉永远充满着向往。
碰上人家杀年猪，路上行人只要认识就有口福，这是封侯山的待客习俗，见者有份。见者有份源自于过去狩猎的习俗。一到冬天，村人合伙上山围猎野猪是最平常的事，看路听声，穷追猛堵，要智慧勇敢也要通力合作，打到一头野猪抬回村里就是村里的喜事，只要你看到就能分个半斤八两，这是规矩，全村人锅里飘散着肉香，狩猎人心里有自豪感，这大约是原始部落的遗风。宰了猪头祭山神，撒点猪血祛邪气。杂碎、下水之类分给谁都不好，猎到一头猪也要庆贺，就把这些弄了，再把刚酿好的糯米新酒抬来，就着烧得正旺的柴火，好一个狩猎大宴席。年猪饭与此很相似，人驯化了野猪，到了宰杀年猪时还是一村的热闹。
我对吃猪肉很不感兴趣，被老杨强拉进厅堂吃肉，还安顿在首席上，这肉就不能不吃，筷子下去竞把我吃肉的情趣调动起来了，这猪肉带着山野味。二媳妇又来敬酒，我又不能不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