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分数出来的那天，从早上六点多开始，陆陆续续有学生发来报喜的短信。
最先收到的是兰子的。564分，超过文科一本十多分。我长长地为她舒了口气，她的求学之路走得实在太不容易！她是无生育的母亲从路边捡来的弃婴，小学时，父亲车祸身亡，母亲不胜悲伤，急出了精神分裂病，糊涂之中，一把火亲手烧掉了自家房屋，从此，母女俩连个栖身的地方都没有，草草的一个木棚就是她们的所有。虽然从小学到中学，学校没收过她一分钱的费用，但是，生活的苦辣酸甜，她哪一样没尝透！就在这样的家境下，她从没放弃过学业。初一至初三，我带她们的三年里，她一直是天天六点进教室，晚加班不到十二点不睡觉，就连课间休息，她也在抓紧时间做练习。进了重点高中，身无分文的她，为了筹集学费，找亲友，找老师，找学校，找社会，硬是不轻言放弃。她的遭遇，她的发奋，终于引来了好心人的支助，免去了她的后顾之忧。她的这564分，是苦了三年，拼了三年，才得来的呀，每一分都是浸透着一滴心酸泪！这下好了，她笑着对我说：“付出了不一定有回报，但是，不付出，肯定没有任何的回报！”她总算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辜负所有关爱她的人。
第二个向我报喜的是龙儿。高高瘦瘦的，眼睛细长细长的龙儿，像极了我在《苏东坡传》那本书里见的欧阳修画像上的眼睛，聪慧而温婉的一双眼睛。羞涩拘谨恋家的他，放弃了进科技班的机会，只因科技班经常要补课！他不如兰儿发狠，他踩着铃声起床，睡觉，甚至上课常常走神儿，下了课，才去独自琢磨。我说：“如果你使了八分的力在学习上，一本根本不成问题的。”他却低下头，晃晃脑袋，笑着说：“我超过二本几十分，已经很满意了。反正知道自己二本还是能考上的，所以就没那么努力。”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我看到的是他脚上一双四五块钱的拖鞋，在城里读了三年的书，在富家子弟如云的集体里生活了三年，居然还是那样不修边幅。我暗想，这个人，将来如能做我的女婿真是不错。
在学校看完成绩后，他们六七个人一起来看我。我赶快提篮买菜为他们庆祝。我在厨房里忙着，他们在客厅里说着，笑着，空气都是喜洋洋的！我把菜拿到客厅里来，一边择，一边分享他们的喜悦。兰儿突然说：“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们班好多同学结婚啦！”“啊？”“有些都生小孩啦！”“啊！也太早了吧！谁呀？”“我前几天回家会同学才知道的。梅子，琴子，琳子，翠儿，都结婚了，梅子的小孩比她姐的都大，翠儿也怀孕了。”我瞠目结舌，笨笨地问道：“你们多大了？”
那个梅子初中毕业后，就涂脂抹粉的，把自己打扮得像个玉人儿，而琳子更是在初二时就结识了一大批的“哥哥”，早恋，是在我意料之中的。可惜的是翠儿。初一，初二，书念得极好，父母却离异，并各自再婚，从此，对她的一切漠不关心，这使她情绪一落千丈，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成绩，看着她的学习态度急转直下，却无能为力。毕业后的一天，我在车站遇见她，问她去哪里，她告诉我，她想去幼师学习，可是父亲不同意让她再读下去，她只好去母亲那里，看看能不能要到学费。看来她那一次去也是无果而返了。想起那天她说话时眼眶红红的，泪水直打转的样子，真是一万个不忍心。可是她到底屈服了。没想到，她们这么早就扔下了书本，踏上了婚姻这条船，青春的花还没开放，就要凋谢在锅碗瓢盆凋谢在婴儿的啼声里！而这一边的兰儿她们，却正意气风发的地，准备向人生发起更高的冲刺。不禁想起宋严蕊的一句词，“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这是严蕊系狱台州，长官岳霖命她作词自陈时所言，比喻象自己这样的人，命运不能自主，总是操在有权者手中。严蕊累次受杖不妄言，几至于死，她身为下贱，却凛然不屈的风骨气节为她赢得了极高的声价。后来，岳霖怜悯，将她释放，落籍从良。说到底，她还是自己做了自己的“东君主”，因为她坚持了自己做人的基本道德。
我为兰儿她们感到骄傲，她们懂得自己就是自己的东君主，自己司开自己如花人生。
最可怜的莫过于琴子了。父亲身陷监狱，母亲离异后和小她几岁的一个男人再婚并生育了一个男孩，住在下街，把她一人扔在相隔几百米的上街阴暗的老房子里，任其孤独着，恐惧着，自生自灭着，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于初三的一个深夜。在医院里，医生问了她好多个电话，但没有一个是真的，唯有我的，她记牢了，号码和人对上了，当我急匆匆赶到医院，想握住她的手，想轻抚她的脸时，她大概已经清醒了，使劲往被窝里钻，一再地不让我靠近她。护士悄悄告诉我，她一丝不挂地在街上跳啊唱啊，被人当作疯子送过来的，现在还没穿衣服。我默然退出病房，告诉医生她家的住址。兰儿说，她被她母亲嫁给同一条街上那个患有脑瘫的男人，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只是，不知道，这胖小子将来会象她还是象他？这个问题，她当然是无法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