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切，与白色有关。浓的时候，白得莽莽苍苍的；淡的时候，白得丝丝缕缕。浓的时候，一团团，一圈圈，飘飘摇摇的，微风轻轻抚过的时候，打乱了你原来的步伐，你柔柔的抗拒着，抗拒着……抗拒到最后，筋疲力竭了，只得化为一丝一缕的，细细的白；飘着飘着，那丝断了，像柳絮飘飞，散发成了小段小段，向空中慢慢地扩散，扩散成一丝淡淡的、微弱的气息
不管你是乡村自产的，还是城市制造的，似乎关系都不大。但是你——烟，这个神奇的，飘渺的东西，与我的父亲有很深的渊源。父亲说，他与烟的渊源虽深，却几经曲折，时断时续。

年轻时候的父亲喜欢抽烟，与他的年龄无关，而与他当时的处境和心境有很大的关系。那时的父亲很小，只有十来岁。十来岁的父亲，有了十来岁孩子少有的苦恼。因为奶奶不让他上学了。叫他在家帮她做事。是啊，那时的奶奶也很辛苦。在小镇上呆了那么多年，突然之间，要回到爷爷的老家务农，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包括一个能够手提肩挑的男劳力。一个农村的家庭，没一个男人帮忙怎么行呢？当时的爷爷呢，这个从十三岁开始，就被人带到镇上当了学徒直至拥有一定资产的一家之主，瞬间又变得一无所有，所以，他得赚钱养活五个子女。那时，伯伯刚刚初中毕业了，只有十五岁，考上了学校，但因为身体不合格，学校不收。他又回学校复读。于是，还不到十岁的父亲就充当了这个家庭唯一的男劳力。

年幼的父亲心里很苦。上学本是他最喜欢的事情。可为什么偏偏不要他上学呢？乖巧听话的他，不仅了解奶奶的难处，而且他还很体谅奶奶的。他知道：伯伯身体不好，注定是要上学的；即使他身体强壮，能帮着奶奶干活，善良的父亲也不能让他半途而废，毕竟伯伯离成功已经很近了。他的脑门似乎已经吻到了中专学校的大门了，所以，父亲不忍心让伯伯因家里缺少人手而回家务农，失去上学的机会的。弟弟妹妹还小，他们不给奶奶添麻烦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帮忙做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剩下一个他，是惟一能够帮助奶奶在农村打天下的。

尽管只有十岁，但他的责任心特别强。一个在小镇出生，并且生活了近十年的孩子，回到乡下，什么都不会。当然得从头开始学起。那些行辈里的叔伯兄弟们，他们是从小就风里来，雨里去，跟泥巴牲口打惯了交道的。田里土里的活儿，当然就非常熟悉。父亲就虚心向他们学。闲暇的时候，苦恼的时候，无聊的时候，也学着他们抽烟。那时抽的是草烟，也就是自己种的；没有草烟，树叶也行。他们用废纸卷成一个头大尾小的圆锥形，大的那头用火柴点燃，小的那头放进嘴里吸着。烟质好的，烟味就浓，烟劲也猛烈，刚吸的时候，还蛮呛人的；烟质不好的，烟味很淡，烟劲自然就要小些；如果是树叶当烟抽呢，当然就没有什么味道了。正如我们烧柴火时，除非是湿的，才有点呛人；如果是枯了的树叶，那自然是无法品尝到什么烟味了。

父亲说，刚开始学着抽着的时候，特羡慕那种会抽烟的人。他们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特潇洒。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慢慢地送进嘴里，深深地吸上一口；然后，屏住呼吸，用牙齿嚼嚼，紧闭着嘴巴；最后昂头向天，将嘴巴里憋着的烟，用呼吸从鼻孔里送出来。看着从别人鼻孔里出来的两道白色的雾，冲向空中，父亲说，便有了刘禹锡的“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意境。

父亲在家里呆了几年，学会了所有的农活，也学会了抽烟。正当他将手中的烟拿捏得很好，且能将烟很自然地从鼻孔中排出的时候，幸运之神再次降临，他又可以回到学校，继续他的学业了。只是这次回去的时间非常短暂，他刚上完初中，因为形势突变，他没有机会继续升学，就又回到了农村锻炼。
当他再次回到农村时，已近十八岁，是个成年人。一个成年男人，自然是可以抽烟的。此时的父亲，一边干活，一边帮队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诸如当会计，当出纳，当保管员。什么都干，只能队里有安排，他从来都是指东打东，指西打西的。何况那时划成分的时候，说我们是小土地出租，能够让父亲在队里担任这些要职，倒是对他的信任。这时，每到农忙时节，或者要算账到深夜的时候，没人给他一杯茶，更不可能给他提供一杯咖啡，他便只能抽烟了。抽不起好烟，只得专拣别人的劣质烟抽。
不多久，因为父亲做事认真，勤奋肯干，大队就推荐爸爸去当老师，这样我的父亲就到了当时的五七学校，教高中物理。工作之余，也常常夹一支烟，以便在深夜备课看作业时，提提神。享受一下那种飘飘欲仙的神仙味道。

后来，父亲结婚了，我们姐弟相继出生，家庭负担不断加重，经济也日益紧张，父亲的工资全部用于家计仍是入不敷出，哪还有什么钱去买烟抽呢。所以，那时的父亲，只得下狠心戒烟。他说那段时间，真是苦啊，每每闻着烟的香味，每每看到别人在烟雾缭绕中陶醉的样子，他就像中了魔一般，浑身都不舒服。但意志坚强的父亲，想起自己肩上沉重的担子，就不再羡慕别人的神仙样了。他想起了我们这一大家子，想起了我和弟弟们还等着他拿钱回家吃东西，上学，也许他还梦想着我们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梦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呢……
这一坚持，便是十多年，一直到我们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后，父亲才再一次与烟续缘。父亲说，这时的他无忧无虑，抽烟对他来说，则是一种难得的人生享受，在烟中陶醉的时候，真有点当神仙的味道。
不过，前年父亲又一次戒烟了。这一次不为别的，只为身体。因为生病，他才再一次与烟告别。
这次，他笑着对我们说：真的要金盆洗手了。只是每当他看到那白色的烟雾从指尖袅袅升起的样子，便会回想从前那些或喜或忧的岁月。此时，他觉得这烟，正如人生一般，缘聚缘散，就像这烟生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