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说：“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这是诗人孟郊担心自己负囊远行，慈母倚着堂门不见儿面而悲戚。孟郊心有所感，写下此诗，徘徊而心忧。萱草又叫忘忧草，是母亲草，游子离家，在堂前种上此草，让慈母看见，能够忘忧，能够减轻一些对远行孩子的思念。
孟郊这样欲行不忍的心情，现在出现在我爸爸的心里。爸爸打电话跟我说，这些天非常矛盾，想开学不去上海工作了，留在家里侍候奶奶。
94岁的奶奶突发脑溢血，虽抢救了过来，但不能行走，只能或坐或躺。这让一贯孝顺的爸爸非常不放心。
我沉思良久，我说爸爸，你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们都一样，但是，你要想想，学校已经将你的课程安排好了，而且你还要任班主任，你这样为了奶奶突然不来，让人家学校和孩子怎么办？面临开学，学校上哪儿去找合适的老师，庄稼耽误了也就一季，孩子耽误了，可能就是一生。再说家里有那么多人，也都是奶奶的子女，你不在家，他们也会照顾好奶奶的。
听了我的话，爸爸叹了口气说，那……我还是去工作吧。
我知道爸爸非常矛盾，他大半生从事教育，对学生极其负责，此次有这种念头，完全是出于他心里割舍不去对奶奶的挂念。孝与责之间，他难两全。
此次老奶奶脑溢血抢救这一举动，被外面有些人非议和指责，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花什么钱治什么治？爸爸悲哀地说，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我的亲生母亲能救而不救？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世界？我万万做不到！
我的爸爸做不到，可是有些人可以做到。
在农村，似乎有一种不会被人责难的约定俗成，就是老人过了七十岁，如果生病，小辈是不太会出钱为老人医治的，听天由命。
我认识的一位女老人去年去世了。记得当时不经意间听妈妈一说，我大吃一惊，我说她年纪还不大呀，妈妈说71岁。
那位老人我认识，小时候经常看到她，很慈祥。三个儿子成家后，单门独户了，留下一个老母亲住在一间又小又黑的土坯屋里。
一天，老人家自己去池塘边洗衣服时跌了一跤（农村老人尤其女性大部分因为营养跟不上，再加上过去生养子女多而缺钙导致骨质疏松，跌倒容易骨折）。小腿骨折了，并不严重，若送到医院治疗一下就会好。可是，没人给她治，只让她躺在床上，有一顿没一顿的给老人点吃的。
半年后的冬天，老人因身体极度虚弱昏迷了，就被人搬到一张木椅上坐着，不给吃不给喝，从头天下午坐到第二天早上，可怜的老人在饥寒交迫中终于去世了。
爸爸对我说，老人是被活活饿死和冻死的啊。
听了这句话，我心如藏寒冰，冷至骨中。真的不明白人性啊。
难怪荀子在几千年前说，“人性本恶”。荀子说，人的本性是好利恶害的，如果任其发展，人与人之间就会尔虞我诈，相互仇恨，让社会陷入一团混乱，所以，对人要从小进行教育，人性后来表现的善，是教化的结果，并且，要出台各种礼义、法规用以约束“性本恶”的人类，世界才得以正常运行。
无独有偶，康德、黑格尔、孟德斯鸠这些人类思想的先行者居然也与荀子抱类似观点，康德说，“恶折磨我们的人，时而是因为人的本性，时而是因为人残忍的自私性。”
这种观点对于我们这种从小习诵“人之初，性本善”的人来说，有点难于接受。但仔细想想，才明白真实的，也许才是残酷的。否则路易十五不会说，在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翻开历史，翻开现实，令人发指的、让人齿冷的、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还少吗？奥斯威辛集中营将杀死囚犯的头发做成毯子，人皮做成灯罩；南京大屠杀一个星期杀害几十万活生生的生命……血淋淋的一页页，都是一撇一捺的“人”干下的。而且，考古学家发现，人类的祖先，周口店的猿人就曾经用火把同类烤着吃。
这些，似乎太遥远。
就算我们再健忘，也应该还记得并不遥远的伊拉克战争——活生生的人，被活生生的五马分尸，只是某些人为了找乐子。
更近的，就是那个被饿死冻死的老人。
我不清楚中国将来的农村养老制度会怎样，会不会将无数的农村老人也建立一个稍微完善一点的养老制度，让他们起码在失去劳动力的情况下，能够有一点自主的生活来源。我只知道，在过去，农村老人一旦失去劳动力，如果无子女或者子女不孝，等待这些老人的，将是一个相当悲惨的结局。即便是现在，也没有什么改善。
真的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全中国的农村老人，包括僻远地区的老人，都能够享受一点国家温暖的阳光。让他们不致在年老力衰失去劳动力的时候，被活活饿冻而死。
冷冷的现实告诉我们，对某些人的人性不要抱有“善”的指望。哪怕他们在对待亲生爹娘这件事上。
希望心里还有一些“善”的人们能够记住佛陀的这几句话：阿娘怀子，十月之中。起坐不安，如擎重担。饮食不下，如长病人。月满生时，受诸痛苦。须臾产出，恐已无常。如杀猪羊，血流遍地。受如是苦，生得儿身。咽苦吐甘，抱持养育。洗濯不净，不惮劬劳。忍寒忍热，不辞辛苦。干处儿卧，湿处母眠。三年之中，饮母白血。婴孩童子，乃至成年。教导礼义，婚嫁营谋。备求资业，携荷艰辛。勤苦百倍，不言恩惠。男女有病，父母惊忧。忧极生病，视同常事。子若病除，母病方愈。如斯养育，愿早成人。
白血，是指母亲乳汁。
记得数年前读到佛陀这段话，那时我刚为人母，禁不住泪湿眼角——十月孕育，艰辛不提。如今医疗条件好，分娩基本安全，但在旧年月，尤其是乡村，“生孩子与阎王隔了一层纸”，有多少女子因难产而死，“须臾产出，恐已无常”。从落地不足三尺，到长大成人，再到嫁娶成家，立业发展，哪怕自以为成了“伟人”，只要父母尚在，就会认为儿女还是长不大的孩子而挂肚牵肠。
“假使有人，左肩担父，右肩担母，研皮至骨，穿骨至髓，经百千劫，血流没踝，犹不能报父母深恩。”
爸爸懂得这些，所以他跟我说，我虽然没有办法不去工作，但以后会每天晚上打电话回家，让奶奶听听我声音，我在电话里喊喊她，跟她说说话，逢上假期就赶回去看她。
爸爸这是要在奶奶心里种上一棵萱草花啊。
“北堂幽暗，可以种萱”，萱草是母亲草，就像儿女的一颗孝顺父母的心，有了这颗心，即使母亲生活贫穷一点，即使母亲天地狭窄一点，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