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帐

青纱帐

鹰化散文2026-07-14 13:40:42
连续几场大雨之后,烈日复出,继续燃烧在人们的头顶,蒸烤七月的平原。气浪在大地上蒸腾,湿热的空气把村庄浸泡透了。即使清晨梦醒,也没有丝毫凉爽的感觉,因为在难熬的闷热中夜眠,实在难以安枕。根本做不成什么好
连续几场大雨之后,烈日复出,继续燃烧在人们的头顶,蒸烤七月的平原。
气浪在大地上蒸腾,湿热的空气把村庄浸泡透了。即使清晨梦醒,也没有丝毫凉爽的感觉,因为在难熬的闷热中夜眠,实在难以安枕。根本做不成什么好梦。众芳谢过,果实和种子都开始精心地孕育。这是一段青黄不接的日子。隐隐的倦怠在沉默的人群中蔓延着,烦躁滋生了。躁热消乏着人们的体力和耐心,灵气和热情显然有些萎靡,人类是需要歇伏的时候了。
而村庄以外的情景正好相反,夏作植物正在蓬勃。灌足了水的原野开始膨胀,蓊郁的青纱帐顺势速拉起,连天接地的万顷碧浪,被铺满石子的条条乡径切割成巨型方块,仿佛是给幽静的小路筑起了两面森严的高墙。
路边的杂草也趁着湿热繁茂起来,此刻,这里所有植物都在努力拓展着生命的最大空间,疯长的丛草拼命挤向路中央,使本来静谧的乡迳因过于狭窄而悚然神秘起来。若独步其间,总有一种本能的惕惧隐隐在心,觉得两旁森翳密实的浓绿太过阴晦,似有眈眈黑影伺在暗中偷窥什么,即便是丽日当空,置身这苍莽的郁野,听草虫微鸣,看野兔惊跳,或偶有歇脚的乌鸦、野鸽受到你脚步声的惊吓,“扑突突”自你的头顶掠过,种种声响都会令你惴惧不安,惟独远近不闻一丝人的声息,那状况,确有些森然可怖。
如果不是青禾的甜气沁你心脾,你会疑心步入了都市建筑之间的深街幽巷。
青纱帐,这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出自哪位诗人之口,已无法考证,原意指北方连片的高粱地。因为我们的父辈祖辈,我们的北方,都曾经是这红红的高粱米所养育,含辛茹苦的耕作,饥腹的指望,父老的冀盼,都在青青的纱帐、红红的高粱。遍野的青纱帐,也成了黑土地夏日的盛装,丰美成诗,苍郁如画,被文人填以华词,被画匠涂以丹青,被街头艺人千遍的弹唱。
北方的强悍与柔情、浪漫与朴实、沧桑与罹难,都曾经演绎在这辽远无边的青波碧海。
它的背上烙印着深重的疤痕——一度作为战争的避难所,被无情的戟戳践踏过;它温柔似乳母的胸膛——给贫苦农家的妇孺儿女依靠和憧憬;它也曾有过浪漫的回忆——为幽会的少年男女遮一袭帷幔,掩却卿卿私语;而它年复一年丰厚的献馈,滋养了北方的父老乡亲。那些用血汗灌溉土地的粗黑朴拙的农人,高粱面是他们赖以果腹的最美的甘香。
而今的秋天,同是这片黑土,火红的高粱穗几乎绝迹,亭亭的高粱秆退役了。取而代之的是抱穗在怀的玉米。玉米的秸杆粗壮,株植稠密,叶子更宽阔更翠绿,那青纱帐也比从前更加郁秀、密实。拨开迎面扑来的层层的叶子,钻进遮天蔽日的浓荫中,几步之外难以为人察觉,是极隐秘的所在。每年的这个时节,年轻妇女就不再下地了,男人们早早给庄稼施足了肥。华北平原的伏天,雨水是丰足的,农民们只在家等侯青纱帐三月怀胎产下的丰硕。
有所不同的是,那个年代,涩涩的高粱面是人们生存的依赖,现在金黄的棒子多是消耗在饲料厂,算是农民的经济作物。只留取少量脱皮细磨,偶尔喝点棒子面粥。如果想换换口味,也会弄一把香菜、野菜、薯叶之类的,掺和点豆粉,米面,白面,蒸几个混合面菜饼子尝尝鲜而已。
被雨水一遍遍濯洗过之后,齐刷刷、绿生生的棒子秸隔夜就见长一大截,茸毛毕呈的大叶子,湿润又亮泽,边缘略带优雅的卷曲,萧萧飒飒地摇着阳光,炫耀着活力的美。枝身的每个节段都突显着生命的力量,接近地面的茎节上,裸露的气根如趾爪,在拼力地伸向肥沃的土壤,那是孩童企图抓牢母亲的衣裾。有老人说,这个时节站在棒子地里,还能听见棒子拔节的声音。最潮湿闷热的日子,正是棒子奋力窜长的时候。
一过立秋,天空就显得高远而清朗了,风也渐爽,云也渐远,有早熟些的嫩棒子就可以吃了。地道的北方人,恐怕没有一个不喜欢吃烤的焦黄喷香、热气腾腾的嫩棒子的。我不喜欢伏天的潮热,却喜欢嚼这被潮热喂养肥美的金黄的棒子豆。印象里,秋的意境,必得有这种美美的味道来点缀,才算的上纯粹的北国秋之风情。
所以,秋天,应该是棒子味的,田野,扑鼻沁肺的是青棒子秸的馨香,院落,到处都有黄棒子穗的灿亮。
一直到播种冬小麦,整个平原没有一块裸露的地皮,除少量的花生、蔬菜、果树之外,几乎都被青纱帐严严实实的覆盖着,此刻,原野上的一切显得隆重而庄素,丰收在人们虔诚的期待中,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孕育着成熟。
不久以后的某些日子,当漫过田野的晨风有了些冷凉,遍洒大地的阳光不再似火一般灼热,那时,这里满地的郁秀就要化做连片的苍黄了。
天穗将枯萎,秸杆不再挺拔英秀如青春的摸样,优美的大叶子由湛绿变成黄褐,并会很快萎缩干瘪。整个植株在依旧美丽的阳光里默默走向衰萎,正如它的幼芽破土初发那一刻,同样美丽的阳光也正照耀着大地。
母体以壮丽的涅磐,引渡了腴甘的籽穗,蓬勃苍绿结晶为金黄的珍珠。至此,青纱帐的使命完成了。幼子吸干了母亲的乳汁,汲取了母体的所有精华。生命获得了延续。这个过程,是轮回中的一切生命种物都必不可少的经历,生的痛苦、长的快乐、活的艰辛,要到达辉煌,最后也必须走向衰亡。
各种植物的茎叶变黄了,田野变黄了,树木的叶子也会慢慢变黄,大地上的一切都将变成夕阳的颜色,黄灿灿的,壮观又丰美,那就是说,绿色的夏天已随风而去,华北平原又一个丰硕的金秋来临了。


标签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