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已是春末了。
花格窗外，淡淡的雾气掩着远处的楼阁，窗边那一树梨花清浅地一朵朵绽开，一股清芬从窗角缓缓泻下，夏芷陌住的这梨嫣阁也因这梨花而得名。
珠帘后，一位黄衣男子正端坐在桌边，与他目光相撞的一瞬，帘外风起，生生打碎一地零乱的花香。
锦芙绸缎庄的公子，楚亦风。
“在下早听闻，姑娘乃环梦楼花魁，琴技出神入化，素有‘醉仙音’之称，在下可否有此幸，听姑娘弹奏一曲？”
“芷陌为公子弹琴，不胜荣幸。”
十指跃动，琴音流转，她在音律中又想起了那一切，当初富丽的夏府，那些刀光血影，那些尖叫，那些哭声和泪水。
一切的痛楚都变得如此鲜明，深深刺进心房，然后渐渐飘渺，模糊了所有……
一曲弹罢，她缓缓绕过琴，微微欠身道：“献丑了。”
抬起眼，目光交汇。风吹入帘里，送来一片苦涩的花香。

贰
三日后，楚夫人的生辰，她如约来到楚府。跟在楚亦风身后，手中紧紧攥着那包锁魂丹研成的粉末。
人声鼎沸中，她缓缓走向清池中心的白石台，轻拨琴弦。
回到席间，她拿出袖中的纸包。此时再不下手，便是错过了大好时机了。
“夏姑娘，当真是国色天香呵。”
明媚动人的声音迎面飘来，她连忙将纸包放回袖中。眼前如风似的出现一袭紫衣。
恍如画中走出的美人，倾国倾城、花容月貌这般词语都不足以形容她，娇媚精致的颜容，又不失大家闺秀的气质与温和。她的美，让夏芷陌都为之心颤。
正如她的名字，齐若瑶。如玉一般优雅动人。
连忙低头欠身：“夫人言重了，芷陌蒲柳之姿，焉能及夫人千百分之一。”
齐若瑶温婉地一笑，握住她的双手：“烦劳姑娘亲自来府中了，我自知姑娘素来清高，不屑要这铜臭气，只愿与姑娘结为姐妹。”
“如此这般，芷陌不胜荣幸。”

叁
阳光孤单地徐徐落地，讥笑着那些把酒畅饮、纸醉金迷的人们。浸泡在阳光里的锦缎愈加华丽耀眼，来回行走的人也显得十分浮躁。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入杯中，她紧张僵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当初，是他害死了她的爹娘，如今，她也要他知道，何为家破人亡！
回环梦楼的路上，一切似来时那样平静。呵，不久后楚亦风就会丧命，明日城中便会引起轩然大波，楚家公子在夫人生辰后一命呜呼！
爹娘，你们看到了么？女儿虽身在青楼沦为风尘女子，可女儿想要报仇，也是轻易如斯！你们，可以瞑目了……
造化弄人呵！她分明是亲手将那杯下了药的毒酒送到楚亦风手中，亲眼看着他微笑着一饮而尽，然而第三日，她还是看到了他！
楚亦风翩翩而来，目光灼灼：“夏姑娘，可愿做我妻？”
一切来得这样快。三媒六聘，件件珍奇；侍女手中捧着的赤红嫁衣，质地极好的丝绸，浮光流动，晃乱了她的眼。
这样的人，这样的礼，这样一个惹人艳羡的名分，对一个风尘女子而言，夫复何求？尤其，是她赚得了长久接近楚亦风的机会，她没有理由不点头。
那一天风和日丽，她凤冠霞帔，离开了环梦楼。坐在花轿中，一路锣鼓喧天，引来路人纷纷侧目。
微风轻轻掀开了花轿锦帘的一角，帘外的梨花，皎然若雪。

肆
隔着一层红纱，她看到高堂之上，没有他的双亲，而是那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年轻女子。
齐若瑶珠围玉绕，步履轻盈地来到她面前：“妹妹，从今日起，你我便要共同伺候相公。”
如同一阵寒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簌簌落在她心上。看着齐若瑶耐人寻味的眼光，她只觉得心里赤裸裸的，没有一丝遮掩。
被喜娘送入西厢，她盯着那盏烛光熠熠，忽觉这一遭来得太过仓促。她仍然不知道楚亦风喝下那杯酒后究竟怎样，但如今，她已然是楚亦风的人了。
傍晚，残阳如血，灼痛了她的眼。
她精心梳好了发髻，端着一盘白里透红的糕点，推开了楚亦风书房的门：“相公累了吧？不如尝尝我为你做的梨花糕。”
将糕点放在桌上，她拿起茶杯，左手不动声色地在内壁上轻轻一抹，倒了满满一杯递给他，惊恐地看着他将茶杯送到嘴边……
呵，楚亦风，你这次逃不掉的。

伍
“相公……妹妹也在这里呵。”似曾相识的温柔。
齐若瑶竟然出现了，怀里抱着一叠书。楚亦风见状，连忙放下茶杯，迎上去接过书：“烦劳你了。”
齐若瑶抿嘴轻笑，突然脚下一滑，猛地扑向桌子，桌上两只洁白的瓷杯纷纷落地。
看着那碎片，她只觉得心里天翻地覆。齐若瑶分明是有意来此！她的心思已被看穿，以齐若瑶的才智，她日后的计划，也定能被齐若瑶不留痕迹地破坏。
但是，她一定要楚亦风死！
不知是被怎样的意念控制了，她竟冲过去拔出挂在墙上的剑向楚亦风刺去，被楚亦风飞速躲开。她发疯似的挥舞着剑，利剑反射着残阳的光，每一道都狠狠地闪过。
“楚亦风！我一直记着你，到死也会记得你！当年……你偷运鸦片嫁祸在我爹头上，让我家破人亡……沦落到这般地步！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一切又一次模糊了，楚亦风的身影，齐若瑶惊恐的眼神，漫无目的挥舞着的利剑，混合着满屋的惊叫声，都被模糊了……
夜幕如绛色的薄纱，一层层笼罩下来，却漂白了满树的梨花，撩开一份，无处安放的缱绻。
最后，楚亦风只低声说了一句，带她回房去。她猛然清醒，不，她不能就这样回去！她知道她一定会死，但她要定了楚亦风的性命！
不顾一切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所有人，抓起地上的剑刺向楚亦风。
一剑穿心。
殷红的血，飞溅到她玫红色的衣袂上，染出一片刺目的颜色。她笑了，近乎癫狂。

陆
西厢房内，她发丝散乱，颓然坐在地上。一盏烛光晃进屋内，映出齐若瑶的颜容。
“妹妹。”
“不必这样叫我。”
齐若瑶盈盈走来，放下手中的碗：“容我这样叫吧，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活下去。”
齐若瑶目光淡然地看着她：“我生辰那日便知你心怀不轨，将你袖中的毒药调了包。你既知今日逃不过一死，我也不再多言。这药是你那日带来的，如今，也该还你了。”
帘外清风拂过，吹落了遍地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