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温暖

生死温暖

代庸小说2026-12-15 17:59:16
楔子一千年的烟云迷惘深遂,多少人试图重规。我却总在里面寻找温暖,干那些不相干的事。温暖只要一点就足够,哪怕它倚着铁,靠着冰,哆哆嗦嗦像一只无辜的猫。似是而非的历史是没有温度的,但越是接近它,它就越显得
楔子

一千年的烟云迷惘深遂,多少人试图重规。我却总在里面寻找温暖,干那些不相干的事。温暖只要一点就足够,哪怕它倚着铁,靠着冰,哆哆嗦嗦像一只无辜的猫。似是而非的历史是没有温度的,但越是接近它,它就越显得松弛,这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后来我终于明白,要寻找一刻眼光,一瓣花香容易,最难的是坚持喜欢那“关于”,关于一个人的小小细节,大到围绕他的人间,若要那点温度不迷失,就要深深地抓住他的气味,一点都不要放松。不是天堂,就是地狱。



他出生的时候,后宫恰好走了水,狂躁的闷热弥漫过来,就像一场毁。婴儿却安静地看着母亲,双颊像蔷薇花瓣一样鲜艳,一只眼睛尤为奇特,重瞳,眼仁边缘泛着碧天的光泽。此时,惊叫声一片,宫女太监们跌撞着来回取水,母亲却被新生儿的眼神慑服,感到一团热烘烘的春天突然噗嗤地落在了眼睛里。她相信自己生下了一个比春天更神秘的婴儿。
只有那双重瞳令她深感不安,盛世帝王和亡国之君才有一双天命难辨的重瞳。那一年果然过得非常绵长,四季不分,始终湿润燥热,金陵城里只盛开一种火一般的蔷薇花,朵朵都像小婴儿娇嫩的小脸蛋儿。仿佛春神真的跌入了南唐都城,在这半壁江山里沉默了。
钟王后日渐老了,斗草游戏早就抛废不提,枕边也不再闲落下翠玉般的花子,脂粉和着泪光腻在往日的年华中。自从被迫献江以北、淮以南十四州,改号为江南国主后,李璟就决定迁都南昌。三个月后,他却死在了长春殿。这位君王曾久坐宫中,想着那些戎马倥骢的岁月,遥望金陵潸然泪下,南唐被他折腾成这么一个残缺之体,情何以堪。后悔总在折磨他虚弱的病体,手下只得给他竖起一座屏风,挡住他射向金陵的视线。可他仍日日怆然,感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一文不值,遂亲笔留书,让众臣把他的骸骨葬在西山之上,垒土为坟,无须大费周章。
当年的小婴儿,第六子李从嘉已经长大,身体像青草一样蓬勃发育,明俊蕴籍的神情仿佛成了岌岌可危的江南一国之希望。李璟握着他的一只手,感觉着那有力而明净的五指,仿佛三千里地明媚的家国山河。钟王后说过,春神留在重光的体内,就像过去的金陵一样,有重光在,金陵就是李唐的金陵。她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有一群白色的鸟儿噗哧噗哧飞过去飞过来,卖力地把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衔入李璟竖起的耳朵里。
南唐老百姓都能想起六王子搞的一个恶作剧。后周曾派了一个叫陶谷的人来南唐做大使,此人骄横跋扈,总爱折辱群臣。李从嘉听闻,便寻思要修理一下他,于是派了一个歌伎佯装成馆驿老板的女儿,一来二去,让陶谷非常着迷,大笔一挥写了一首“风光好”:好因缘,恶因缘,只得邮亭一宿眠。别神仙,琵琶弹尽相思调,知音少,再把鸾胶续断弦,是何年。
待陶谷回后周之时,李从嘉摆下酒宴为他饯行,席间便命歌女唱起这首风光好来。陶谷本是拿个架子不肯喝酒,一听此曲立刻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被李从嘉强行灌酒醉得稀烂如泥。回到后周,听到大街小巷都是“风光好”,他这才知道上了那个小王子的恶当,又羞又恼又没辙。
李璟想起这个关节,对长子弘冀早逝的遗憾也没了,只觉得满心温暖。笑笑,溘然长逝。
但李从嘉没有遵从父亲的亲笔留旨,执意要将灵柩扶回金陵。他像憎恨后周一样憎恨长春殿,心早已被巨大的丧亲之痛撕裂,父王的身躯绝不能滞留在此地,这块让李字蒙羞的土地,所有人都必须回金陵!回金陵!他就像一支射出去的箭,青光冷冽。这是他年轻时体态最优美的时刻。
回金陵!——哀伤的人们启程,重光缟衣素服,泪光莹莹地跟在灵柩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长春殿,脸色骤变。往后的十余年,李重光经常会想起夕阳下昏茫的长春殿,奇异的斗拱和飞檐,还有一只衰竦的暮鸦,轻轻立在动摇西晃的秋枝上。就像每个凄惨故事的书页最末,都夹着一签秋天的黄叶似的。



先王是个敏感多疑感情丰富的才子,李从嘉有时会恐惧这种嫡传的天性,他往往觉得自己也突然消瘦脆弱起来,无论多么精美富丽的摆设和玩器也改变不了他的恐惧。
政事之余,深宫静谧,连午后的鸟叫都显出韶华短暂的悲伤。但只要王后周蔷谱的曲子一响起,他就如梦似醉了。到夜色降临,醉邀舞破,狂欢尽够,残杯冷炙边二人茫然睡去,不知今夕何年何月。月色从三十年前照临进来,他在娥皇的香风薰雾中烂漫沉睡,听凭司香宫女们穿梭来去,不闻不问。毕竟,是两人之间在“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他情真意切地爱这种生活,不风魔不成活。只是偶尔独自坐在宫内时,耳边才不情愿地听到窗外凄风滚滚,就像有人用厚厚刀背刮过一样,一夜一夜,都这么刮着。
登基之初,他立刻就派出使臣冯延鲁奔向宋国,用李煜这个新名字,给宋皇帝赵匡胤带去一封谦卑有加、俯首称臣的书表。
但群臣都在悄悄议论,新王不愿意换紫袍,也不愿将帝王用度降级,只有宋使到来的时候才更换衣饰,而且居然又向宋皇上书请求为父亲恢复皇帝称号建陵。
宋王朝那边也谣言纷诼,说李煜虽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礼,而内实缮甲募兵,潜为战备。
励精图治三年后,他觉得疲惫不堪。自降身份,送金送礼,百般逶迤,试图把那被宋国虎视耽耽的日子一拖再拖,延长一天是一天,一肚子苦水却只增不减。赵匡胤又想着办法折损自己,竟让他写封劝降的书信给南汉皇帝,果然就招来南汉皇帝的一顿臭骂,李煜只得苦笑,将所有书信都打包送给宋国,表示已经尽力。仍对着忠心进谏的臣子亲切颔首,心中却充满怀疑:“到底还能做到哪一步?富贵于我如青天浮云,玉砌雕栏莫比于黑土顽石,如果春水能够宣泄尽我的恐惧和忧愁,我倒情愿和身扑入,死在明净的水波中。”
他看着娥皇春葱般的手指,忽然想起一曲失传的名曲:《霓裳羽衣》。盛唐,李唐。号称承嗣大唐天祚的李氏,又为何不能重修此曲?娥皇突然叹了一口气,肤色突然透明起来,在一抹兴奋的绯红中,那手指里洁白的骨头竟在熠熠发光。她变得像一支晶莹镂空的琵琶本身。娥皇拈出最靠近心脏的一根水纹也似的丝弦说,陛下,我来为你重修此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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