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呈青灰色，从外到内都是青砖灰瓦。老屋里住着老人，八、九十岁了。孑然一人。
老人曾有个儿子，光棍到四十多岁时，服毒自尽了。据说因为老人干涉他恋爱。总有人去评说，但慢慢地大家都忘却了。
然而老人忘不了。他总在夜晚看到儿子的身影。儿子愤怒的目光。儿子临死时的悲壮与绝望。这些都是真的。儿子恼得要来杀我，杀我，知道吗？老人木然地笑道，真没孝心。
围观的人问，为什么你儿子自杀了呢。老人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轻松地说，儿子哪能不听老子的话？活该。尽管老人如此轻松，他还是惧怕黑夜。惧怕黑夜小鬼的到访，或者就是他的儿子。
黄昏老人总要去邻居家唠上一会儿。然而老人不愿离开，离开前他不去想他的老屋。一会儿就变得短暂而又漫长。
荒芜而又空旷的院子。杂草丛生。围墙早已倾塌。茂盛的槐树。月光很难漏下来。白天老屋里也是黑洞洞的，黑夜更是漆黑一团。开门，他发现有人站在屋内，高大的身影，站在桌子上，披头散发。鬼啊，他想喊出来，然而想想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这样喊多少有点滑稽。他硬着头皮往里闯，仿佛这根本不是他的屋子。儿子，是你吗？他颤颤惊惊地问。死寂，连回声都没有，扯过裤子蒙上头，但仍听得到儿子的哭声。
几天后有人要认他干爹，一个漂泊无依的年轻人。他知道年轻人想要什么。他的桐树，他的田地，他的老屋。然而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他惧怕茫茫黑夜。
很快，他感到失望。年轻人搬过来，带来了肤浅的温馨，媚俗的女人，还有黑夜的猫叫，深夜，他看到儿子和着那些猫叫翩翩起舞，宛若人妖，还有唱词仿佛水一样浸入耳朵。和着暧昧的气息，精液腥甜的气味，他听得见年轻人屋里疯狂的做爱，女人半是痛苦更多是快乐的呻吟。还有儿子说，为什么别人这么快乐，而我连女人都碰不到？
许多个清晨醒来，老人前所未有的疲惫。直到有一天，年轻人的情妇逃到了南方。年轻人也一去不返。
黑夜变得更加难熬。老人日渐苍老，老年斑已覆盖了他大部分的皮肤。棕黄色的老年斑宛若蛀虫啃噬着老人的生命。一个夜晚，他照例去邻居家，然后回来。开门。尽管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门开后他仍喊出了那一声噎在喉咙几年的叫声。
一口浓痰悄然飘落，整个村庄被肃杀的叫喊震动，鬼啊，鬼啊……树上的雪籁籁掉落。老屋的瓦片亦震动不已。
每到夜晚，村庄就会回荡凄厉的叫声和狂放的笑声。村民开始厌烦，无论白天黑夜，老人都被锁在屋内。漆黑的老屋。衰败的院子。连鸡鸭们也不敢光顾的院子。
没有叫声的村庄显得空荡荡的，人们来不及怀念过去。就已忘却了老人。偶尔有几个孩子边玩泥巴边向着老屋远远地叫喊，老鬼老鬼，老不死的鬼。哈哈，现在终于死了吧。偶尔有人往里面扔馒头，扔砖头。每当这时，老人从窗台上露出苍老憔翠的脸，他已不能说什么，只是啊啊咿咿啊啊咿地叫。披头散发，全身污浊，恶臭弥漫。孩子们有时会问，为什么你不会说话了呢？老人指指喉咙，指指舌头，孩子们吓得飞奔而去。
春暖花开的时节。人们又听到了老人的叫声，凄厉绝望的叫声。我不想自杀，我不相自杀。几年前，他的儿子也这么喊过，只不过声音极低。人们感到惊异和愤怒，他们集合起来。然而很快，声音便消逝了，渺无踪迹。
几年后，人们发现老人已死，墙壁上依稀是一个血柱，面对着老人。老屋内只有阴森的骨架，以及烂掉的麻绳捆着骨骼。老人带着诡秘的微笑。黑洞洞的老屋，几年内没有人踏入它周围的院子。夏天的夜晚，人们只是远远地观望屋内诡异而又迷离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