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川的重逢，纯属意外。
彼时，在A大的校园里，林川生平第二次牵了季凡的手。他笑，眉目细长，略带忧伤，指节干净突出。他说，季凡，请听我为你讲一个故事。他讲的故事里，男孩为女孩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季凡知道，他所讲的是什么意图，她亦是聪明的女子，于是，她任凭林川握住她冰凉的手，再也没有任何推辞。

季凡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有着模糊而倔强的脸，那是属于少年的脸庞。梦中，他们接吻，在及膝高的麦地里，倾盆的大雨下，以一种疼痛的姿态，他们的吻绵长而绝望。雨水从头顶流下，将头发分成一缕一缕的，紧贴在皮肤上，再沿头发滑进衣领里，浸湿单薄的衣衫，将少女白色的单衣置于不顾。而那蜿蜒在脸上的液体，早已是无从分辨。
季凡像个局外人一样，失魂落魄。也许，与少年少女来说，她本就是一个局外人，他们的共同点仅仅在于，同样被浸湿的脸颊。她漫长漫长的沉默，连呼吸的声音都发不出，骤然惊醒，眼前是林川干净的脸。闭着眼睛，右手放于胸前，呼吸平和。她忍不住吻了他。那个吻落在他整齐浓密的睫毛上，轻的如同一只蝴蝶。他短而黑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样子，可爱极了。这是他们初次的吻，林川丝毫未觉。
他与她，仅仅也是住在一起，相敬如宾的生活，没有故事发生，仅仅只是牵手、拥抱，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如此。

她不觉想起三年以前的他。性格张扬、放肆，中指和食指上有浓厚的烟草味儿、以及淡淡的黄，头发是不驯服的红色笑起来挑眉咧嘴，女朋友更是频频更换。而现在，安静、沉稳，眉眼清澈，手指干净修长，有着温暖却不灼人的温度，发色纯正，短而妥帖。周身流转的，却是一种自在的优雅。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可是，改变一个人的，真的只有时间么？
季凡微微有些难过了，她闭着眼，静静的回想着，过去的、一点一滴。

林川是个令人头疼的坏孩子，可是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他有着清秀的面容，张扬的性格，凌厉的身手，和每次吊车尾的成绩。
在他身边，最张扬的女孩子莫过于陈朵。陈朵是个瘦的令人难过的女孩子，皮肤很白，一米六左右的个头。她穿大红色的裙子配林川旧的牛仔裤，留细细碎碎的短发配林川的胡茬。他们会在人群中肆无忌惮的接吻，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季凡只懂得静静的站在一边看他们。林川会一手抚住陈朵的背，一手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按她的头，而陈朵会紧紧环住林川的脖子。他们以一种彼此依赖的姿态接吻着。他们的吻很漫长，漫长的可以浸湿季凡的脸、季凡的心。

季凡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陈朵是在一个清晨，在林川家的门前。她从林川家走出，和出门倒垃圾的季凡打了个照面。陈朵只是扯着嘴角牵强的给了季凡一个微笑，便踉跄的跑下楼去。
她苍白的脸上有着异样的红晕，张扬的红裙皱巴巴的绽放，头发凌乱，步伐浮躁。
季凡的心一下子凉了，她记得很清楚，陈朵是扶着醉酒的林川回来的，季凡帮他们开的门。陈朵、竟是一夜未归……

“咳、咳——”身边刻意压低的咳嗽声，惊扰了季凡的回忆，是林川起身了。季凡闭着眼，假装熟睡。林川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帮季凡盖好被子，又合身睡去。
季凡险些落泪。何时起，那个坏的让人心惊的少年变得这般体贴，这般的——洁身自好。

她还记得自己搬来的那天，是下午七八点钟的光景，有红色的晚霞照进屋子。她提着自己的大包小包出现在林川面前，她顶着黑眼圈，只说：“我要住下来”，她是思考了很久的。
没有惊愕，没有尴尬，没有不安，有的只是与年纪不服的淡定及老成。那个曾经的少年只是点头，说：“好。”
一声不响的把自己的铺盖从唯一的卧室搬出，季凡只是拦住他，她望着他的眼睛，笃定的语气，说：“我相信你。”一字一顿。夕阳投射到她的脸上，染红了她长长的卷发，将她倔强的脸映衬的精致。这样的任性，不是她该有的性格，倒像是陈朵。
谁也不知道陈朵到底是怎么了，仿佛一夕之间，这个人就蒸发了。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季凡张了张口，到底是没有问。她本就不应是好奇的女子。
仅仅只是诧异、只是伤心，如此而已。

有些事情，想不通还是不要想了。季凡是个聪明的女子，这样的道理，她懂，也信奉。人，还是活的简单点好。那个下午的道别，还是将它藏在心里，才不为过。那是少女离开时最后的道别，只是很短的一条短信，加上标点，也不足十个字的长度，“我走了。”
季凡并不是很懂，再打电话过去，被告知号码已不存在。之后的几天，才明白，那是陈朵最后的告别。
那个单纯却叛道的少女逃离了。她的爱人，至终没有流露出半点悲伤，可是，真的一点也不难过么？季凡知道，那是骗人的，所有的微笑，都是强装的镇定。
季凡忍不住哭了起来，那是再苦的日子，也忍下来的泪。她，真的真的很难过。“难道这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么？”季凡紧紧地咬着被角，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音。她的身后，林川，安静的睡着，背朝着她，如同她一般，冷淡而疏离。他们，还是不了解彼此，也接近不了彼此。他们，从来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观望者，熟悉却异常陌生。
即便他们在一起，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山山水水......

“你知道当你需要个夏天，我会拼了命努力。我知道你会做我的掩护，当我是个逃兵。”这、始终是个无法实现的誓言......

季凡转过身，抓紧林川的棉布睡衣，终是忍不住眼泪，那大滴大滴掉下来的，仅仅是眼泪么？还有少女已然失望的心。那些灰色的情绪落在林川的睡衣上，浸湿了林川的脊背。单薄的睡衣下，是林川同样单薄的身体，背上凸起的骨头，如同刀刃，狠狠地刺进少女的心房。
林川说话了，他不是被惊醒，而是从未睡着。
他说：“季凡，我看到陈朵了。”
季凡心里猛地一震，迫切却强作漫不经心的表情，被夜色掩盖的很好。“在哪儿？呃，那又怎样？”
“这些年来，我始终无法释怀。”季凡的心紧了紧。“当初，陈朵是怀了我的孩子的。至今为止，我心存愧疚。恨自己为何要这样。可知我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你。你还记得么，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拉你的手，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