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根本这四个字，是以阴体楷书镌刻在鼓楼正门之上，字为品绿色，底是汉白玉额枋，其下以卍字承托。又因楼势雄伟，故一眼望见，便有巍然肃立之感。
原本这座鼓楼，藏于市集之间，朝闻世俗之乐，暮听龙兴晚钟①。颇有古人笔下所谓“小隐入林，大隐于市”的俊逸之风。只是后来，打着开发旅游的旗号，将鼓楼两边的房屋间舍拆除了，划出一大片广场，据说还是请上海同济大学设计的，不得不承认同济大学的设计能力，改建后的鼓楼确实面貌一新，光鲜亮丽。只不过在我看来，却失了原本的风韵，就好比一个单眼皮美女，原本是去医院开双眼皮，结果拉成了个疤瘌眼。
所以我还是喜欢以前的那座鼓楼。

我第一次见到这鼓楼是在三十年前，那是我只有六岁，刚刚跟随着母亲从总铺迁居到府城，正落脚于这鼓楼脚下的一所小学内。
初见它时，便对镌刻于鼓楼上这四个大字产生了兴趣。由于这“万”字是个繁体，所以我并不认识，只是跟着后面的“世根本”猜它是个大概是个万字。又因为这好高的一座城楼被包围在一大片低矮简陋的瓦片房子中间，显得既突兀又滑稽，于是便对这四个大字以及承载着它们的这座鼓楼充满了好奇。
好奇归好奇，那时的我到底是还没脱了爱玩的本性，就常常在城墙下面捉蚂蚁来玩。蚂蚁捉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县城出过一个皇帝，还有一首歌谣。
皇帝叫朱重八，歌谣是讨饭歌。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大户人家卖骡马，小户人家卖儿郎，奴家没有儿郎卖，身背花鼓走四方。
后来是嫌这讨饭两个字不好听，便改成了花鼓戏。我曾听一个老叫花子唱过这花鼓戏，声音嘶哑，滞涩辗转，谈不上好听的，但总是原版，好过后来的那些盗版和翻版，依依呀呀，作势装腔的。
好听的是秋天的蛐蛐叫。——它们总是躲在城墙的缝隙里，一到了晚上，就拼命得叫，我们总是拣叫的最响亮的那只去抓。
我们是我和我的死党——小皮、猪头和唐老鸭。
他们仨的外号都是浑然天成的，小皮姓项，冠名“橡皮”，叫得多了，便是小皮；猪头姓朱，据他自己说和朱重八是同宗；至于唐老鸭，自然就是姓唐了。
我们都有共同的爱好——喜欢在城墙下面玩，有时捉蛐蛐，有时玩蚂蚁。所以，在我童年的“幸福时光”里，蚂蚁、蛐蛐、鼓楼和朱元璋其实是划等号的，而且大多数时候，蚂蚁和蛐蛐都占据了上风。
那时候，我们曾不止一次的想爬到这鼓楼上面去瞧瞧，可每次都被一扇大门给挡住了。门上有一把又大又重的封缄锁，因为年代久远，挂满了亚绿色的铜锈。对于这把锁，我们也动过很多脑筋，然而最终都是无功而返。尽管如此，我们却时常在私下里互相吹嘘自己是如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爬上去过，并且还搬出了蚂蚁作为佐证，说是在上面抓了许多红色的大蚂蚁。——还信誓旦旦的说其中有一些蚂蚁就是因为下雨搬家，从城墙下面爬上去的。
那时我们都这么认为：虽然我们没法上去，但是蚂蚁一定能爬上去。它们上去之前身体是黑色的，个头是小小的，爬上去以后身体就变成红色，而且个头也长得很大。并且，这些长大了的红色蚂蚁总是闹哄哄的。
就好像鼓楼下的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每天早晨，人头攒动，卖的人吆喝，买的人嘀咕，间杂一起，混乱而热闹。对于我和我的死党来说，这集市里最吸引人的是四处飘香的辣汤和形态各异的小糖人儿。——据说这闹哄哄的集市打乾隆年间起就有了，还起了个似模似样的好名字叫做“谯楼归市”②。
所以这鼓楼在正式的文献记录中，又叫中都谯楼——只不过我们打小就习惯了称它做鼓楼，反正那个大号读起来太拗口，便没有人用它。
在文献记载中，这鼓楼始建于于明洪武八年（1375年），筑台为基，下开券门，上有楼九间，制度宏大，规模壮丽。崇祯八年（1635年）楼宇毁于兵火，崇祯十二年重建。清乾隆二十年（1755年）新建府城，将此楼包在城中，遂成闹市。——谯楼归市之名便由此而来。咸丰三年（1853年）再遭兵焚，仅存台基。
而我们今日谓之鼓楼，其实便是台基，只不过这台基甚高，南北朝向，东西宽三十余米，高约十五米，全部由城砖砌成。台基开有三个券门，原本是被碎石堵塞，在后来的整修中重新挖开。站立于券门之中，即便是炎炎夏日，也自有凉风习习，清爽无比。

三十年后，我携妻带女，从上海回到凤阳，站在这鼓楼下的广场上，仰头看那汉白玉额枋上的四个大字，它们依然如三十年前一般岿然不动，只是被几簇扎根于城墙缝隙中的绿草陈根点缀了，显现出一种年代的久远来。
即便是用三十年去衡量它们，还嫌太短，从建成至此，六百余年，历经兵灾，看尽了周遭的变迁与轮回，却依旧是容颜不改。——据说是朱重八的御笔亲书，只是这四个大字所蕴含的深意，今人又有谁可以尽知？
或许只有那承载着它们的青砖城墙会略知一二。当我像从前一般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城墙砖，耳边忽然就流转出一支童谣来。
——小蚂蚁，爬城墙，一爬爬到天大亮；天大亮，出太阳，光芒万丈照凤阳。
只是眼下，任凭我如何东张西望，都找不到那些曾陪我一起唱童谣的伙伴，倒是看见三岁的女儿，蹦蹦跳跳的在广场上玩耍。——这是她头一回看到鼓楼，从她喜悦而天真的眼神里，我猜测不出她是否也像当年的我一样，对鼓楼也充满了好奇。

①龙兴晚钟，凤阳八景之三，龙兴指龙兴寺。
②谯楼归市，亦为凤阳八景之一，多次毁于兵灾，后多次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