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坐在山石边，望着院子里那几树开得正芳菲灿烂的杏花，手下不停画着“一川烟草”四字。
如今正是“一川烟草，满城飞絮”的时节，仲春天气，晴日。几树开得过了头的杏花，迎着微风起舞，。
这懒懒的晴日，春衫上沾了微薄的汗意，脸上鼻上都有一种春尘的气味，僵的人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但在这静谧的花园，幽静的山石下，却又觉得有一股冰凉的气息透上来，逼得人掉眼泪。
“谁欺负了你，在这里偷哭？”一声温和的问候，一双藏青布靴停在眼前，一只纤长的手扶到她肩上。
一川呼地站起来，看见朱九逸，慌得用袖子擦眼泪，偏袖子上沾了灰，一擦一脸泥。
九逸浅笑，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替她抹泪“哭成这样，因为想我么？”
一川着了急，“奴家凭什么想姑爷……”
九逸握着手帕看着她。一川低头，九逸那双纤尘不染的青靴在眼底一晃，不见了。一川顿觉心里有一块石头沉下去，咕咚响了一声。
二
她刚跟着姑娘嫁过来的时候，姑娘教她认字，她学会自己名字——骆一川。
她掩不住学了字的喜悦，跑到九逸书房，装着扫尘除土的模样看书名。
九逸埋首案牍，她凑过去，看见九逸读的书上赫然有她熟悉的两个字，不禁欣然道“姑爷，这两个字是奴家的名字！”
九逸回头笑道“你倒识字！”一川就凑过去念道“‘一川烟草，满城风雨，梅子黄时雨！’什么意思？”
九逸笑拉她坐下，一字一句念“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一川看着九逸安静的侧脸觉得心里一阵温暖，忍不住笑起来。九逸忽抬头问“一川今年几岁了？”
一川自己也讷然“十四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三
过了那一日，夜里竟落了一场的大雪，一川起得早，那雪还未停，不由望着那铺天盖地的白发呆。“傻丫头，这样的白雪地，望多了眼睛要疼的！”一川回过身来，竟是九逸，慌得背过手去问，“姑爷怎么起这样早！”
九逸站住了脚笑问“这漫天大雪倒下的好热闹！”一川只是呵呵笑。九逸却转过了一个话头问“一川什么时候生辰？”
一川把抬起的头低下去，黯然道“奴家哪有什么生辰，早忘记了！”
九逸并没有接话，那一抹浅白的衣裳在雪地里一晃，便不见了也似，一川抬起头来，忽然地一阵怅惘。
雪天，九逸并不出门，和落香两个围炉在房。一川把煮酒的小炉子搬进去，隐约听见“生辰”两个字，顿时留心，九逸笑问落香“今年你的生辰回岳父大人家一趟么？”
原来说的是姑娘的生辰，一川放下小炉子转身就走。
四
落香生日，在朱府里热热闹闹请了几桌酒席。一川执壶站在下首，在笑语人声里望见九逸只在房门前一闪，执着落香的手，便低了头。
落香却款款走过来“鬼丫头，往哪看呢？！”一川心想，看也看不得么！落香已经入席。一川失神，斟给别人的酒溢出来，落香隔着一张桌子喝“蠢丫头，斟酒也漫不经心，脏了赵夫人的衣裳！”一川一边抽出丝绢来擦，忙着说“失礼失礼！”
赵夫人笑着打趣“丫头大了留不住的，趁早的寻个好人嫁出去这小妮子才称心呢！落香，她嫌你拘着她呢！”
一川不敢辩，前面一位女子便笑“还要哪里去寻别人！不如收到房里做小，自己的人还知根知底！”
一众人笑起来，一川放下酒壶一口气跑到后花园去，蹲在山石地下只是幽幽地抽泣。
面前人影一晃，一只手抚上她的肩头，“傻丫头，怎么躲在这里哭？”
五
一川抬头看见九逸，忙着伸手擦眼泪。九逸却用手轻抚她头发道“我想着挑一个好日子给你过生辰，不如今日吧！”
一川忍着泪道“奴家还要什么生辰，反正总是跟着别人混一辈子，就连给人做小，还得托主子福荫……”九逸笑起来“给谁做小还得托主子福荫？”
一川才想起说的过活了，转个念头强笑“姑爷不出去办事，何苦在这里招惹奴家呢！”
九逸伸手抹干她脸上泪痕笑“好大的脾气！我总算是好心来给你过寿的，连寿礼都备好了的！”说着从怀里拿出油布小包来“你看过了再发脾气也不迟啊！”
一川低头接过了，拆开一层，里面还是一层，不由扑哧笑了“什么宝贝的东西，感情是送给姑娘的罢！又拿奴家来寻开心了！”
“我何曾拿你寻过半分开心……”九逸也淡淡笑。
六
一川在后花园的山石下，拿出两块枣糕给九逸的书童静安，笑道“奴家有事央求小哥哥哩！”
静安憋着满嘴的枣糕眯着眼睛笑“没有事找我，怎会给我吃枣糕！”
一川着打怀里掏出贴身收着的一本薄书，还未说话，先被静安抢过去了，翻了几页问道“这东西怎在你这里！”
一川笑道“是奴家上街的时候买的！”静安揶揄笑道“你再不说实话，我拿去问姑娘，看看她认不认得这字迹！”
一川慌得要抢过来，静安收起书笑“你这小妮子福气不浅！我前几日看少爷在书房连夜埋首抄这本《诗三百选》，不想是送给的！你看这可不是少爷的笔迹！哈哈，少爷现在是‘诗词传情’，不久就收你做小了！哎哟，小姨娘，到时候你可得关照小人……”
一川一把夺过书，咬唇笑“奴家不信这是姑爷写的！我去问姑爷！”
“姑爷出门了，过几日才回来呢！”
七
“一川，把衣裳给姑爷送过去！”年节下，落香忙着。一川接过衣裳，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并不动身。
“洗澡水都凉了，还在这里扭捏！”落香看一川还愣着，不由喝她。
一川眉头一扬，掀帘子走一股气冲到浴房门里。
九逸看见一川，红了脸问“姑娘呢？”一川看着腾起的水雾里九逸朦胧的脸，那一腔愤愤之气不知去了哪里，低头不说话。
这是她拿了那本诗后，第一次看见九逸。
九逸看她还傻站着，笑“傻丫头，还站着干什么！”
一川红了脸“姑爷怕丑，可姑娘说奴家不能怕丑，赶着推着叫奴家送衣服来伺候您哩！”取过毛巾走过去，忽而一声惊叫出来，颤声问“这怎么弄的？一身伤！”
九逸笑“朝堂上的事，你不懂得！”看一川眼泪盈盈，嘘了一声道“你可别告诉了姑娘！这是个秘密，你知我知，连小厮们都不知！”九逸尚笑着，一川却哭了。
八
年节里忙的厉害，一川连九逸的面都少见。过了十五，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