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史湘云
有那么一瞬间,讨厌了史湘云一下。最近日子过得比较无聊。白天看十年前看过的老片〈我和春天有个约会〉,晚上看十年前看过的旧书〈红楼梦〉。只是十年前喜欢的与现在都不一样了。讨厌的,也不一
有那么一瞬间,讨厌了史湘云一下。
最近日子过得比较无聊。白天看十年前看过的老片〈我和春天有个约会〉,晚上看十年前看过的旧书〈红楼梦〉。
只是十年前喜欢的与现在都不一样了。讨厌的,也不一样了。比如某天晚上,读到第三十二回,开始讨厌起曾经喜欢的史湘云了。劝宝玉走“仕途经济之道”,是自我封建意识也好,是与宝钗同住受其影响也罢,那都不是我关心的重点,于是亦不成为我讨厌的理由。我对红楼梦的理解依然停留在初读者阶段——以宝、黛二人感情为主线。
三十二回,送戒指儿给袭人又闻袭人已得了戒指,湘云道:“是谁给你的?”袭人道:“是宝姑娘给我的。”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记得大一的时候选修过〈红楼梦〉导读,授课的先生极喜湘云。我抄了一本的笔记,到湘云这里是:天真烂漫,热情豪爽,胸怀宽广,不拘小节。
试问,先不论小姐到丫鬟,十几岁的少女,哪个不够天真烂漫?而其不拘小节,则表现在旁人不敢作声时她偏偏敢拿黛玉比戏子吧,想想当时戏子的地位。取笑完别人再自己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忘掉的热情豪爽,在我看来还不如宝姐姐表现出来的装愚守拙左右逢源更加磊落。相反黛玉并没有为这个生气,她气的是宝玉对湘云使的那个眼色。湘云这边开过玩笑便忘了,被人说做大大咧咧,胸怀宽广,那边黛玉则因与宝玉闹脾气倒被人说是小性子了。而湘云,为着宝玉的那个眼色,竟吵着要收拾东西回家去了。我觉得,论起胸怀宽广,湘云倒不及黛玉。湘云既不拘小节,为什么又要细问戒指是谁给袭人的呢?(换做戒指儿之前是湘云给袭人,这句话换做宝姐姐来问,肯定又有不少红学专家认为是颇有心机的宝姐姐明知故问了。毕竟,湘云是和宝钗住一道儿啊。)知道了还不说,一次二次在宝玉面前抬钗贬黛,(第二十回史湘云道:“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道:“你敢挑宝姐姐的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是不拘小节,被袭人挑拨还是被宝姐姐笼络,亦或联想到自己与黛玉同人不同命,(一个是史老太君的侄孙女;一个是外孙女。都是自小父母双亡。湘云自小处在富贵之乡却得不到关怀——在家里竟一点儿做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得很。再问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而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把那三个孙女儿倒且靠后了。)不平心起?谁知道。(张爱玲也提到,湘云小时侯进大观园,享受的就是如今黛玉的待遇,所以她对黛玉,有一种儿童妒忌新生弟妹夺宠的心理。)果真如大家所说胸怀宽广,又为什么人前人后提到自己身世眼圈儿红了呢。
一样的幼年丧双亲,一样的寄人于篱下,史湘云红眼圈,就是胸怀宽广。林黛玉掉眼泪,就是多心,小性子。
第三十六回。宝玉睡在床上,宝钗接了袭人的活坐在旁边做针线,旁边放着蝇帚子,被黛玉看见。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她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去宝钗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只当林黛玉不让人,怕他言语之间取笑,便忙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里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走了。——为何,取笑黛玉时候就是心直口快,轮到宝姐姐时,就想起素日待她的厚道来了呢?
再说回黛玉。黛玉之小性子,几乎都是涉及宝玉,湘云拿她比戏子,她不怪湘云,反气宝玉。(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厉害呢!)她在乎的不是别人,而是宝玉的态度。晴雯不开门,她哭的也是宝玉对她的态度,并没有迁气于宝玉的丫头。袭人三翻四次挑拨离间,被她听到的也有好几次了,可是她从未记恨袭人(八十三回,黛玉会意,知道袭人怕自己又悬心的原故,又感激,又伤心)。黛玉的多愁善感,小性子,掉眼泪,恰恰表现了她的包容。她悲伤也哭,喜悦也哭,伤春悲秋,感同身世。花儿谢了也哭,听到好听的词曲也哭,正体现了她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与向往,胸襟的博大。而她更多的眼泪,是放在她对宝玉的感情之上,以至看到听到提到想到“宝玉金锁”就不开心,甚至神经过敏到看到金麒麟也会想到与玉相称的程度。在我看来,黛玉更是包容的,只是面对宝玉时,她才会小性子。而爱情,又何尝不是自私的?
再回来看送戒指儿一幕,宝玉出于维护林妹妹的心理欲打断湘云的话题,偏“不拘小节”的史姑娘不买帐,更加“心直口快”起来。史湘云道:“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说黛玉小气,首先自己就失了几分容人之量。
为女儿所写的书,当然每个女子都有其突出之处。拙以为每个女子皆有另外女子所有的性情,只是孰强孰弱之分。而小说刻画形形色色人物之不同,只能厚此性情而薄彼性情。例如,曹公形容湘云以豪爽,刻画黛玉以才情。并不能说明湘云输却才情,黛玉欠了大度。记得为我授课的那位红学先生,从钗黛到晴雯袭人,再到平儿凤姐,大观园中的姐妹们他都是喜爱的,他在授课时也一直在为世人口中的各个反面角色平反。我想,这样的爱才是真爱《红楼梦》吧。而我,先失几分容湘云之量来写这些,并不是因喜欢黛玉而挑湘云的刺抱不平,而是的确有那么一个晚上,湘云让我气得关上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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