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在中国言神怪之类的小说中，自从有了《聊斋志异》，先前的黯然失色，后来者还不可企及。当然《搜神记》和《阅微草堂笔记》也是很好的书，但我独喜《聊斋志异》。读此书用了很长时间，虽然我的记忆力不强，却有几篇似印于心腑，或感人垂泣，或幽默可笑，或冷嘲热讽，总之都极富感染力。蒲松龄并不是仅为写怪异而写，他在《自志》中说这是一本孤愤之书，“知我者”惟有鬼怪灵异，在很多篇文章中都反映出作者的悲愤之情。当我细细读此书后，把其分为三个方面来谈我的感受。
首先是大量的凄美的爱情故事，这也是全书的精髓，而最难忘的当是《婴宁》。幼时在电视上看《聊斋》，总不敢觑视有鬼狐的场景，直至看到婴宁，便不觉得惧怕，因为她总是孜孜憨笑着，还有夜里墙下戏弄无赖子的事让人忍俊不禁。读《婴宁》一文，先是感到她的“痴”，王子服先前拾得婴宁丢弃之花，一直珍藏，等寻至婴宁家时，在花园里出花示之。婴宁接过来，说：“枯萎了，为何留着？”王说：“这是妹子上元节所遗，因而存之。”婴宁说：“存此花何意？”王说：“表示相爱不忘，自从上元节后，便凝思成病，自以为会死，没想到在此又遇见你。”婴宁说：“这是小事，你何必靳惜一枝花呢？待你走时，我叫老奴到园中折一巨捆送你。”王说：“我并不是爱花，爱拈花之人。”婴宁说：“我们是亲戚，本来就是相爱的。”王说：“我所说是夫妻之爱，夜共枕席。”婴宁俯思良久，说：“我不惯与生人睡。”再是让人觉得怜，从戏弄西邻子遭婆婆说教后，便不再笑，文中说：“虽故逗，亦终不笑。”当我读到她痴笑着，仿佛其赫然出现于纸上，依然大笑着，那笑声像萦绕耳畔。至其一夕零涕，读书人也不禁感伤。作者很喜爱这个人物形象，否则怎会在评语中称“我婴宁”。
《素秋》一文写一个读书人俞慎与一少年俞士忱相遇交往，少年有一妹即素秋。俞慎赴试连年下第，而少年很聪慧，俞慎就劝他赴试，少年起初不愿，但见俞慎屡次不第，于是赴试，常获第一，名声大噪。后两人同赴科试，皆被黜落，少年愤恨而死，变为蛀书的蠹鱼。素秋依附俞慎，商量素秋婚嫁之事，俞慎妻弟韩荃与某甲都求婚，素秋虽不乐，然被迫嫁给某甲，而此人好赌，欠了韩荃很多债，竟以素秋抵偿，然素秋以法术得逃，那两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后素秋嫁与寒士周生，回来见俞慎，而俞慎又不顾素秋劝阻拉周生赴试，周生落第，他们与俞生告别，俱隐于海滨。后来村中一商人至海上遇一叟，叟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处，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这位素秋女子甘依寒士，不慕名利，同时隐含了作者对科举制度的蔑视。
使人感动的还有《香玉》一文。香玉本是劳山下清宫的白牡丹花，她有一个姊姊绛雪，即耐冬花。有一读书人黄生在宫中夜读，香玉时常出现在他窗前，后来感情融洽，结为夫妻。一是蓝氏经过下清宫，把白牡丹移走了。黄生整日痛哭愤恨，绛雪时常到黄生处，稍加劝慰。后来花神感黄生之情，又使香玉降生宫中，黄生嘱道士朝夕培养，次年花开，香玉又出现了。黄生后来大病而死，化为一株牡丹，长在香玉之旁，老道士精心照料。后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斫去之。白牡丹憔悴而死，不久，耐冬亦死，读此文不禁潸然。
其次是许多幽默的故事。《鸽异》讲张生爱养鸽子，一夜忽一白衣少年带他到一道院看奇鸽。少年学鸽鸣唤出两只鸽子，它们起舞鸣叫，像奏着优美的音乐。张生苦求两只鸽子，到家后爱惜臻至，虽亲戚朋友相求，也不能得到。张生父亲有一友为贵客，一日至其家，他见那人有爱好鸽子之意，又不敢送其常鸽，乃送所育二只白鸽给他。某日，张生至贵官家，非常欣喜，而贵官对他所送鸽子没有任何申谢之意。他忍不住问：“先前所送鸽子还好吧？”贵官答曰：“确实肥美。”张生惊恐道：“您把它们烹煮了？”答曰：“是呀。”张大惊：“这不是平常之鸽，是人们说的‘靼鞑’呀！”贵官思虑后说：“其味道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张生只能叹恨而返。下面又附两则小故事，其一大意是：灵隐寺有一僧人，煮茶非常出名，用的器具很精洁。然而他把茶分为数等，视客人贵贱去烹煮，最上等的茶献给那些贵客及知味之人。一天，有一贵客至，僧人恭敬谒见，亲自烹茶献上，而贵客只默然。僧人迷惑不解，又奉上最上一等茶，贵官已快钦尽，却并无赞美之意。僧人很急，便鞠躬说：“茶如何？”贵官说：“甚热。”真是“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呀！而《秦桧》一文则表达了对佞臣的憎恶。文中写冯中堂家杀猪，用热水烫去毛后，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煮熟后，其肉臭恶，因投给犬吃。作者说：“桧之肉，恐犬亦不当食之矣！”
再是对社会弊病的针砭。蒲松龄生活在封建社会，《促织》道出那个时代的制度，他是一个读书人，深知科举制度对人的戕害。《王子安》写一读书人王子安考试后，酒醉卧室内，忽有人说：“报喜的人骑马来了。”王说：“赏钱十千！”忽又有人说：“你中进士了。”王说：“尚未进都赴试，怎会及第？”那人说：“你忘了吗？三场已毕。”王大喜，呼曰：“赏钱十千。”后他想炫耀乡里，连呼人不至，自知为狐所欺骗，如梦初醒。而评语中更是道出读书人从初入考场至发榜之后的复杂的心理活动与潦倒的形象，是刺入肌骨的笑嘲。在《观符者》结束的议论中，淋漓尽致地刻画出赌徒的各种形态，最有意思的一句当是：“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裤之公。”作者以幽默的言语针砭社会的弊病。
这只是其中的几篇而已，书中当然还有更多更美的故事。虽“子不语怪力乱神”，然此书却比很多书更能吸引人。我愿引高珩序中的话：“吾愿读书之士，揽此奇文，须深慧业，眼光如电，墙壁皆通，能知作者之意……”他或许在推销此书，但我不是，只是聊抒胸臆而已。